海河的水在今晚静得诡异，没有波涛，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，倒映着血红色的月亮。
鬼门关码头。
这里原本是天津卫最大的货运码头，如今早已废弃多年。生锈的吊车像是一具具钢铁巨兽的骸骨，矗立在岸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，那是河水腐烂的味道，也是死亡的味道。
陈默坐在码头的尽头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虞姬戏服，水袖垂在身侧，脸上画着精致的油彩。那张原本清秀的脸，在油彩的勾勒下，变得凄美而哀怨。
只是，那只瞎掉的眼眶，破坏了这份美感。
在那只眼眶里，黑色的火焰正在跳动。
他手里拿着那把镇魂扇，扇骨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而在他面前的地上，放着一块醒木。
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。
“啪。”
陈默拿起醒木，猛地拍在身前的木箱上。
一声脆响，打破了夜的死寂。
这声音仿佛有魔力，瞬间穿透了空间，震得河面上的黑雾翻滚起来。
“说书人陈默，今日在此，开讲《霸王别姬》。”
陈默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码头。
他没有等观众，自顾自地开始了。
“话说那项羽垓下被困，四面楚歌。虞姬为了不让霸王分心，拔剑自刎……”
随着他的讲述，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突然暴涨，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，从他眼眶里飞出，盘旋在他身边。
这些蝴蝶并非实体，而是由纯粹的阴气构成。
“哗啦——”
海河的水面突然炸开，无数苍白的手从水里伸出来，抓住了码头的边缘。那些是溺死的冤魂。
它们闻到了生人的气息，也闻到了那股令它们恐惧又渴望的阴气。
“滚。”
陈默冷冷地吐出一个字，手中的镇魂扇猛地一挥。
一股寒气射出，瞬间将那些冤魂冻结，然后化作冰渣，落入水中。
但这并没有阻止更多的冤魂出现。
码头四周，阴风大作。
穿着寿衣的、断胳膊断腿的、七窍流血的……无数冤魂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它们是被陈默那只鬼眼吸引来的。
或者说，是被他手里那把镇魂扇吸引来的。
“陈默，你疯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。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带着几分东洋腔调，却依旧动听。
千叶薰。
“我如果不疯，你怎么肯出来？”陈默停下讲述，抬头看向空中。
空中，一道黑色的裂缝正在缓缓打开。
那裂缝里透出的不是光，而是无尽的黑暗。
那就是鬼门关。
而在裂缝的边缘，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和服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正是之前在听风楼出现的那个女人。
只是这一次，她没有隐藏身形。
“你明知道这鬼门关一旦开启，整个天津卫都会变成死地。”千叶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，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？”
“报应？”陈默冷笑一声，“比起你做的那些事，这点报应算什么？”
他站起身，手中的镇魂扇指向千叶薰。
“千叶薰，三年前你假死脱身，盗走我师父的‘阴阳眼’修炼邪术。一年前你用赵半城的命格做局，挖出赵家祖坟的龙脉。现在你又想用庆春园的冤魂开启鬼门关，到底是为了什么？”
“为了什么？”千叶薰笑了起来，笑声凄厉，“陈默，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？你以为你师父真的是为了天下苍生？”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师父当年封印庆春园的冤魂，不是为了救他们，而是为了养他们！”千叶薰指着那道黑色的裂缝，“他想用这些冤魂的怨气，炼制一把‘鬼神剑’。而你，就是他选中的剑鞘！”
陈默心里一震。
他想起师父临死前看他的眼神，那种复杂、愧疚、却又带着一丝贪婪的眼神。
难道……
“别听她胡说！”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在陈默脑海里响起。
是老鬼。
“陈默，她在蛊惑你！你师父是为了保护你！”
陈默摇了摇头，甩开脑海里的杂念。
“不管是为了什么，”陈默盯着千叶薰，“今天你休想开启鬼门关。”
“就凭你？”千叶薰轻蔑地笑了笑，“陈默，你以为你穿上这身戏服，就是虞姬了？你以为你拿着那把破扇子，就能挡住鬼门关？”
她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挥。
一道红色的光芒从扇子里射出，直奔陈默而来。
陈默连忙用镇魂扇格挡。
“砰！”
两股力量相撞，爆发出巨大的冲击波，将周围的冤魂震得粉碎。
陈默后退了三步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他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，变得暗淡了几分。
“你的鬼眼，快要撑不住了吧？”千叶薰冷冷地说道，“强行使用阴气，你的身体会先崩溃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
陈默擦掉嘴角的血，突然笑了。
他拿起地上的醒木，这一次，他没有拍在木箱上，而是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。
“啪！”
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，染红了他的瞎眼。
“说书人陈默，今日在此，以血为引，以魂为祭，唱一出阴戏！”
陈默猛地抬起头，那只被鲜血染红的瞎眼里，黑色火焰再次暴涨，这一次，火焰变成了血红色。
“天地无眼，鬼神无门。今日我陈默，代天行罚！”
他手中的镇魂扇突然碎裂，露出了里面的一截黑色的骨头。
那是他师父的指骨。
“师父，对不起了。”
陈默咬破舌尖，一口精血喷在那截指骨上。
“啪！”
他用那截指骨，再次敲响了醒木。
这一次，声音不再是脆响，而是一声沉闷的雷鸣。
“轰隆——”
天空中突然炸开一道闪电，正好劈在那道黑色的裂缝上。
鬼门关剧烈颤抖起来，似乎要关闭。
“你疯了！你会毁了这里！”千叶薰惊恐地喊道。
“毁了就毁了。”陈默一步步走向码头边缘，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，“只要能把你拉下来陪葬。”
“你以为你能拉我陪葬？”千叶薰突然笑了，“陈默，你忘了我是谁吗？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扔向陈默。
那是一个布娃娃。
陈默看到那个布娃娃，身体猛地一僵。
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布娃娃，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
“你……”陈默的声音颤抖了。
“你娘没死。”千叶薰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，“她在鬼门关里等你。只要你打开鬼门关，你就能见到她了。”
陈默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那只瞎眼里，黑色火焰剧烈跳动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你娘没死。”千叶薰重复了一遍，“她被困在鬼门关里，已经十年了。只要你打开鬼门关，就能救她。”
陈默的心乱了。
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开始失控，在他身边燃烧起来，将码头的木板烧得焦黑。
“陈默，冷静点！”老鬼的声音在脑海里大喊，“那是幻觉！她在骗你！”
陈默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，那只瞎眼里恢复了清明。
“千叶薰，”陈默冷冷地说道，“你真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傻小子吗？”
他手中的指骨猛地插入自己的瞎眼眶里。
“啊——”
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叫，但他的身体却不再透明，反而变得更加凝实。
“既然你不说实话，”陈默抬起头，那只瞎眼里插着指骨，看起来恐怖至极，“那我就自己进去找！”
他猛地一跃，跳入了海河之中。
河水瞬间将他淹没。
而在他跳入水中的那一刻，鬼门关的裂缝突然关闭了。
“陈默！”
千叶薰发出一声尖叫，她想要阻止，却已经晚了。
海河的水面恢复了平静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那把镇魂扇的扇骨，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