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心里一动。雨下起来了。
天津卫的雨,总是带着一股子煤渣味儿,落在地上溅起一层黑蒙蒙的雾气。
陈默从赵家大宅的后墙翻出来的时候,浑身已经湿透了。他那只瞎眼还在隐隐作痛,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子在搅动。
他没有直接回他在南市的小窝,而是拐进了一条名为“鬼市”的胡同。
这里是天津卫最鱼龙混杂的地方,白天是卖破烂的鬼市,晚上是销赃的暗门子。
陈默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家挂着“义庄”招牌的棺材铺前,伸手在门环上敲了三长两短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穿着黑袍、戴着口罩的老头探出头来,看见是陈默,才把门完全打开。
“陈先生,稀客啊。”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磨刀石在摩擦,“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阴曹地府?”
“老鬼,给我弄点金创药,再帮我查查一个人。”陈默一边说着,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,塞进老头手里。
老鬼掂了掂大洋,嘿嘿一笑:“查谁?要是查赵半城,那就不用查了。刚才巡捕房的人已经去过了,说是赵家老爷子诈尸,把全家都吓疯了。”
“不是赵半城。”陈默走进屋里,屋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棺材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防腐药水的味道,“我要查那个死在赵家地下室的女人。”
老鬼脸色一变:“那个女人?陈先生,那可不是个善茬。她是‘听风楼’的人。”
“听风楼?”陈默眉头一皱。
“你不知道?”老鬼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瓶绿色的药水,扔给陈默,“听风楼是这两年刚冒出来的组织,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。据说他们楼主是个女的,能听懂鬼说话。”
“听懂鬼说话?”陈默冷笑,“这世上哪有鬼,都是人在装神弄鬼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但听风楼的手段确实邪乎。”老鬼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女人叫小凤,是听风楼的头牌‘鬼妓’。专门负责用美色勾引那些军阀权贵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就把他们做成‘活人桩’,埋在楼底下,说是能镇风水。”老鬼指了指头顶,“赵半城那块地,以前就是听风楼的地盘。后来赵家老爷子花了大价钱才买下来,盖了那座洋楼。”那个女人临死前说的“楼上那面镜子”,还有赵家老爷子那口空棺材……
看来,这赵家大宅底下,压着听风楼的秘密。
“老鬼,听风楼在哪?”陈默问道。
“陈先生,你可想好了。”老鬼神色凝重,“听风楼那是龙潭虎穴,进去容易,出来难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听说他们楼主,最近在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说书人。”
陈默的手微微一抖,瓶子里的药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地上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。
“看来,我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‘自己’,不是幻觉。”陈默喃喃自语。
“陈先生,你还是赶紧离开天津卫吧。”老鬼劝道,“听风楼背后,可是有东洋人的影子。”
“东洋人?”
“对,听风楼的楼主,据说是一个东洋女人,叫千叶薰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大火,想起了那个在东洋实验室里对他做实验的白大褂女人。
那只瞎眼,就是拜她所赐。
“老鬼,”陈默抬起头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焰,“帮我准备一套行头,我要去会会这个千叶薰。”
“你疯了!”老鬼惊呼。
“我没疯。”陈默从腰间拔出那把剔骨刀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既然他们找上门来了,那我就送他们一份大礼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陈默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,脸上戴着一张京剧脸谱,正是那出《钟馗嫁妹》里的钟馗。
他站在法租界的一座西式公馆前。
公馆的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听风楼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旗袍的女人,手里提着红灯笼,脸上画着浓妆,看起来像是纸扎人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身形一闪,像一只黑猫一样跃上了围墙。
公馆里灯火通明,丝竹声声,听起来像是在开宴会。
陈默伏在屋顶上,揭开一片瓦,向里看去。
大厅中央,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,周围坐着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军阀,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东洋人。
而在圆桌的正上方,坐着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。
女人长得很美,皮肤白得像雪,嘴唇红得像血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轻轻摇着,眼神妩媚而冰冷。
正是千叶薰。
而在她的身边,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。
那个男人转过身,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赵半城。
不,不是赵半城。
那个男人的脸,和赵半城一模一样,但眼神却完全不同。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冷漠的眼神。
“千叶小姐,”那个“赵半城”开口说道,“那个说书人,已经死了。”
千叶薰微微一笑:“死了吗?我怎么觉得,他就在我们附近看着我们呢。”
说着,她的目光突然转向了陈默藏身的屋顶。
那双眼睛里,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。
“出来吧,陈先生。”千叶薰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陈默的耳朵里,“既然来了,何不进来喝杯茶?”
陈默知道藏不住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,手中的剔骨刀直指千叶薰:“千叶薰,别来无恙啊。”
大厅里的人都被惊动了,纷纷拔出枪来。
千叶薰却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不要动。
“陈先生,你还是这么冲动。”千叶薰站起身,缓缓走向陈默,“三年不见,你的那只眼睛,还好吗?”
“托你的福,好得很。”陈默冷冷道,“今天我来,就是要把这只眼睛的账,跟你算清楚。”
“算账?”千叶薰笑了,“陈先生,你确定你要跟我算账?你就不怕我告诉你,你那只眼睛里,到底藏着什么吗?”
陈默心头一震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那只眼睛,不是瞎了。”千叶薰一步步走上楼梯,来到陈默面前,“它是‘活’的。里面封印着的,是‘鬼神说’的源头——‘鬼眼’。”
“鬼眼?”
“对,鬼眼。”千叶薰伸出手,想要触摸陈默那只瞎眼,“拥有了鬼眼,你就能看见人心里的鬼。但是,你也永远别想摆脱它。它会慢慢吞噬你,让你变成真正的‘鬼神’。”
陈默猛地挥刀砍向千叶薰的手。
千叶薰侧身避开,折扇一合,点在了陈默的胸口。
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,陈默只觉得胸口一闷,整个人向后飞去,撞破了屋顶,摔在了院子里。
“陈先生,”千叶薰站在屋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逃不掉的。鬼眼已经醒了,它会带你回到这里。到时候,你会求着我,把它取出来的。”
说完,她一挥手,十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。
陈默挣扎着站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。
他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,突然笑了起来。
“千叶薰,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?”
陈默猛地撕开脸上的脸谱,露出了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。
“你们不是想听鬼神说吗?”
陈默那只瞎眼突然流出了血泪,血泪滴在地上,瞬间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焰。
“那我就给你们讲一个,关于‘鬼眼’的故事。”
轰!
黑色的火焰瞬间暴涨,将陈默整个人包裹其中。
当火焰散去时,陈默已经不见了。
只剩下那张钟馗脸谱,静静地躺在地上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千叶薰看着地上的脸谱,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他跑了。”
“楼主,要不要追?”
“不用了。”千叶薰捡起脸谱,轻轻一捏,脸谱化作了粉末,“鬼眼已经醒了,他很快就会回来的。到时候,就是‘鬼神说’真正开始的时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