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口废弃的枯井里。
身上盖着几层发霉的草席,那只瞎眼不再疼痛,反而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,滚烫滚烫的。
他记得自己在听风楼用“鬼眼”强行爆发,引动了那股黑色火焰,本以为能借着火势脱身,却没想到那火焰竟像是有自己的意识,把他卷到了这里。
他挣扎着爬出枯井,抬头一看,面前矗立着一座破败的戏楼。
牌匾上写着“庆春园”三个字,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,一半的木梁都塌了,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。
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鬼地。
传说二十年前,这戏楼里闹过一场瘟疫,整个戏班子几十口人,一夜之间全死在了台上。从此以后,这戏楼就没人敢来了。
但此刻,戏楼里却亮着灯。
昏黄的灯光透过残破的窗纸透出来,在雨后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诡异。
更诡异的是,戏楼里竟然传出了唱戏的声音。
那是一出《霸王别姬》。
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……”
虞姬的唱腔哀怨婉转,字正腔圆,绝不是那些街头卖唱的野班子能唱出来的水平。
陈默皱了皱眉。
这庆春园早就被封了,怎么会有戏班子在这里唱戏?而且这大半夜的,谁会来这里听戏?
他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刀,一步步向戏楼走去。
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响。
戏台上的唱腔并没有停,反而更加凄厉了几分。
陈默走进戏楼,只见戏台之上,十几个穿着戏服的人正在卖力地表演。
霸王项羽坐在太师椅上,虞姬在一旁舞剑,龙套们在后面喊着号子。
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表情僵硬,像是提线木偶一样。
而台下,空空荡荡,没有一个观众。
只有在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旁,放着一把折扇。那把折扇,陈默认得。
那是他在听风楼时,千叶薰手里拿的那把。
不,准确地说,那是他三年前送给千叶薰的那把。
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,扇骨是用天山寒铁做的,扇面是他亲手画的“钟馗嫁妹”。
三年前,他以为自己死定了,就把这把扇子送给了那个对他“温柔体贴”的东洋女人。
没想到,今天竟然在这里见到了。
陈默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缓缓走上前,伸手去拿那把折扇。
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扇骨的一瞬间,戏台上的唱腔突然停了。
“锵”的一声锣响,所有的戏子都停下了动作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陈默。
他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,眼睛里没有眼白,全是黑漆漆的瞳孔。
“你是谁?”霸王项羽开口问道,声音沙哑。
“陈默。”陈默冷冷地回答,手里的剔骨刀已经握紧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那个把扇子放在这里的人。”
戏子们互相看了看,突然一起笑了起来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那笑声尖锐刺耳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。
“她已经走了。”虞姬开口说道,她的嘴角裂开到耳根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“她让我们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对,等你。”虞姬一步步走下戏台,她的脚步轻盈,像是在飘,“她说,你一定会来找这把扇子。还说,只要你来了,就把这个给你。”
虞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,扔给陈默。
陈默接住信封,信封上没有字,只有一朵红色的樱花。
他打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小女孩,站在戏台中央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
那个小女孩,竟然是他自己。
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想起了十年前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孤儿,被师父捡回来养在戏楼里。师父是个说书人,也是个戏痴。他从小就喜欢穿戏服,师父也由着他,还给他拍了很多照片。
但这张照片,他从来没有见过。
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“戏子无情,皮囊有罪。想要找回真相,就来‘鬼门关’。”
鬼门关?
陈默心里一沉。
鬼门关是天津卫另一个有名的凶地,就在海河边的一个废弃码头上。传说那里是阴阳交界的地方,每到月圆之夜,就能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。
看来,千叶薰是故意把他引到那里去的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陈默问道。
“我们?”霸王项羽笑了,“我们是被她抓来的人。她用我们的尸体,演了这出戏,就为了等你。”
“尸体?”陈默一惊。
他这才注意到,这些戏子的身体都是僵硬的,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。
他们是死人!
“她说了,如果你不来,我们就一直唱下去。”虞姬幽幽地说道,“如果你来了,就把这把扇子给你,然后……”
虞姬的话还没说完,她的身体突然炸开,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。
紧接着,霸王、龙套、琴师,所有的戏子都在一瞬间炸开,化作黑色的烟雾,向陈默扑来。
陈默连忙打开那把折扇。
扇子一开,一股寒气从扇骨里散发出来,瞬间将那些黑色烟雾冻结。
烟雾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,然后消散在空气中。
陈默长舒一口气,收起扇子。
他看着手里的照片,那只瞎眼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“千叶薰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他把照片和扇子收好,转身走出了戏楼。
刚走出大门,他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。
“谁?”
人影走了出来,是那个在鬼市遇到的老鬼。
“陈先生,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。”老鬼的神色比平时更加凝重,“你刚才在里面看到了什么?”
“戏班子,尸体,还有这把扇子。”陈默拿出扇子。
老鬼看到扇子,脸色大变:“这是‘镇魂扇’!陈先生,你闯大祸了!”
“镇魂扇?什么意思?”
“这把扇子,是当年你师父用来镇压‘戏楼冤魂’的法器。”老鬼颤抖着说道,“二十年前,庆春园的戏班子死于瘟疫,其实不是瘟疫,是被人下了毒。他们死后怨气不散,变成了厉鬼。是你师父用这把扇子,把他们的魂魄封印在了戏楼里。”
“那现在这扇子被我拿走了……”
“封印就破了。”老鬼看着破败的戏楼,“那些冤魂,很快就会出来索命。”
陈默心里一沉:“你是说,刚才那些戏子……”
“那只是他们的怨气所化。”老鬼叹了口气,“陈先生,你师父当年为了封印他们,耗尽了心血,最后……”
老鬼的话说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。
“最后怎么了?”
老鬼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陈先生,你还是赶紧离开天津卫吧。千叶薰这是在引你入局,她想利用你,放出那些被封印的厉鬼,然后用他们的怨气,开启‘鬼门关’。”
“鬼门关?那是什么?”
“那是阴阳交界的通道。”老鬼的声音颤抖,“一旦开启,整个天津卫,都会变成人间炼狱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看着手里的扇子,那只瞎眼里的黑色火焰又开始跳动。
“我不走。”陈默说道,“既然这是师父留下的局,我就要把它解开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老鬼,帮我一个忙。”陈默打断了他,“去查查二十年前,庆春园那场‘瘟疫’的真相。还有,帮我准备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件戏服。”
老鬼看着陈默坚定的眼神,知道自己劝不动他了。
“好吧。”老鬼叹了口气,“你要哪一件?”
陈默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,指着上面的小女孩:“就这件。虞姬的戏服。”
老鬼愣住了:“陈先生,你这是……”
“既然他们想看戏,”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那我就陪他们唱一出大的。”
“就在鬼门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