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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大乱忽起,火烧三军

  潍水西岸,袁军大营。

  许攸斜靠在铺着厚重虎皮的软塌上,指尖轻轻摇晃着一杯窖藏多年的即墨老酒。

  酒香醇厚,却压不住他眉宇间那股子憋闷。

  有人说,成年后性子就会定调,再难更改,许攸本是京城斗鸡走狗、强抢新娘的纨绔,哪能忍下别人的呵斥?更何况,呵斥他的人还是老友的儿子!

  他撩起眼皮,扫了一眼案前站立的年轻人。

  “季珪啊,你深夜入我大帐,便是为了说这些废话?这些话你可不该与我说的。”

  清河崔琰,字季珪。

  竟来劝他归降孔融?

  孔融的地盘已经丢了大半,他竟让自己归降孔融!?

  许攸放下酒杯。

  发出一声冷笑。

  “劝我弃袁绍而投孔融?你觉得许某这双眼睛,昏花到了看不清天下大势的地步?孔融怎能与袁绍相比,投他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?”

  闻言,崔琰面色如常,双袖低垂:

  “北海孔公行的是王道,治下百姓安居乐业,商贾云集,而冀州袁氏,外宽内忌,政令繁杂。琰以为,名士当择明主而栖……”

  “明主?”

  许攸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,拍案而起。

  酒杯震翻,褐色的酒液顺着桌角滴下,地毯上洇出一片脏污。

  他挺着宽厚的身子,摇晃着醉步走到了崔琰面前。

  “你懂什么叫明主?”

  “北海,不过是一隅之地!孔文举,不过一介清谈书生!”

  “袁氏强,北海弱。”

  “带你来这潍水,是看在清河崔氏的面子上,想提携你一把,让你在那平定青州的功劳簿上记上一笔!不是让你来妄送自家性命的!”

  “……”

  “你且回去罢,明日投石车全部运到,看我如何攻破都昌,取那北海国相印。到那时,看你还谈不谈什么王道!”

  许攸摆摆手,再不看崔琰一眼。

  崔琰脚后跟抵住了营帐的边缘,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微微颤抖,不是恐惧,是愤怒。

  “琰……受教了。”

  崔琰像是听进了这一番“训诫”,躬身说道:“许公之言,振聋发聩。是琰糊涂了……”

  许攸见状,拍了拍手,重新坐回榻上。

  “这就对了,你先下去,好好思忖明日如何草拟劝降檄文。若是写得好,我当给你画上一笔功劳。”

  崔琰躬身退走。

  直到离开大帐十丈远,他才缓缓直起腰杆。

  月光洒在脸上,透着一股肃杀的阴冷:“许子远,许子远,到底是只有门户私利、看不到长远的腌臜纨绔,配与我谈天下大势?”

  崔琰一声冷笑。

  在他看来,许攸虽有诡计,但其归根究底还是不学无术的纨绔,不仅不学无术,而且心肠也烂透了!

  崔琰世家大族出身,受过大儒郑玄教导。

  他知道,在掌权者眼中,所有的百姓都是牛羊。

  百姓中最出挑,最有凝聚力的大族不是牛羊,而是觊觎自家羊圈的豺狼,就算一时顺服,在法家统治者看来也是故作恭顺。

  许攸就是条狗。

  丰年吃残羹,饥年作佳肴,家犬岂能与之谋?

  崔琰借着夜色的掩护,他直奔袁谭的中军大营。

 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,一封精心伪造的“求降密信”,是捡得给颜良文丑的劝降信,临摹仿写而成。

  中军帐内。

  袁谭披着一件玄色的袍子,赤着脚,手里抓着一卷残破的地图,眼眶凹陷,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扭曲得狰狞可怖。

  他正因粮草被烧的事情焦头烂额。

  “报!清河崔琰求见公子,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!”

  “崔琰?清河来的那个酸儒?带他进来!”

  崔琰快步入内。

  没等袁谭开口,他便将手中的信件躬身送出:“公子!此乃许公帐内窃得密信,事关袁氏基业,琰……琰,请君早做决断!”

  袁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中疑虑升腾。

  他天性急峭,又反感许攸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。

  “许攸?那个老东西他又怎么了?”

  崔琰将自己伪造的信件,高高托起:“许攸所为,全在信中耳。”

  袁谭迈步跨到崔琰面前,夺过书信,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
  “袁家刻薄……许氏基业……共谋青州……,好好好,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没安好心,孔融怎得能烧平原郡粮草,原是这老东西使坏!”

  袁谭本就对许攸居功自傲的态度心存积怨。

  此刻看到证据,无名火腾地一下顶到了天灵盖。

  “好一个许子远!他言可从幽州运粮,可夺百姓牲畜,竟是给我的缓兵之计,是在等孔融那酸儒的加价!”

  袁谭怒极反笑,反手拔出挂在架子上的横刀:“来人!我要亲口问问这位‘大功臣’,他到底要用我袁家的基业,换得什么好处!”

  月色朦胧,杀气盈野。

  袁谭带着亲卫营百余名悍卒,直扑许攸大帐。

  此时的许攸,正醉意朦胧地梦见自己入主北海,金山银山滚滚而来。

  撕拉。

  一声巨响,大帐门帘被粗暴地斩开。

  寒风卷着湿气灌入。

  许攸惊坐而起,还没看清来人,一柄冰凉刺骨的横刀就已经死死架在他的脖子上。

  “公……公子?您这是何意啊?”

  许攸酒意化作冷汗渗出,脸色惨白如纸。

  袁谭伪造的书信摔在许攸的胖脸上,从牙缝里一字一顿挤出话来:“许子远,孔北海给你的这些承诺,你可换到了自己喜欢的赠礼了?”

  许攸低头看去,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。

  那封信……他明明放在桌角的暗格里……

  袁谭注意到了许攸的目光,又是几声冷笑:“给我搜!看看我袁军的谋主都藏了什么东西!”

  士兵们应声而出,开始在桌案前粗暴地翻找,竟真找到了一处暗格,从暗格里搜出了另一封信。

  这是之前许攸私下收到的,孔融关于半数利权的试探,虽然许攸没有回应,但他却偷偷留了下来。

  袁谭拿过密信,快速扫视,眼中怒意翻滚。

  他像拎着一头待宰的肥猪似的,揪起许攸的领口。

  “老贼!你利益熏心,竟拿我袁家数万将士的粮草去换你的私产!你对得起我爹吗?对得起我的信任吗?”

  许攸满头雾水,却在惊恐中硬是冷静下来。

  他瞥了一眼那信纸,忽然松了一口气,冷声笑道:

  “公子!若此时杀我,便真中了孔融奸计了!”

  “你看这纸,乃是冀州特有的熟麻纸,而非青州产的皮纸;再看笔迹,分明有郑玄的苍劲笔力,信上的字却刻意藏锋,分明是模仿而成的伪物!”

  “依我看,这是郑玄爱徒崔琰的伪信,若此时见不到他,想必他已经逃往北海了!”

  “啪!”

  袁谭反手就是一个耳光,打得许攸嘴角开裂,鲜血横流。

  “伪造?我看你是贼心不死!这笔迹分明就是孔文举的!来人,给我锁了他!”

  营帐内,许攸辩解、袁谭咒骂,士卒扭打,响成一片。

  然而,就在这时,帐外忽的响起了一阵极其凄厉的鸣镝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夜色沉沉,袁谭的大营绵延数里,火把摇曳,看似稳如泰山,实则暗流涌动。

  在一处偏僻的营帐阴影里,崔琰负手而立,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
  在他面前,几名青州籍的基层都尉正局促不安地站着,双手交叠腹前,眼神中尽是惶恐与挣扎。

  半年多来,北海授田令早就传遍了青州,而这些士兵全是青州籍的逃人。

  开战时孔融的阵前喊话,确实影响到了袁军里的气氛,最近这些青州兵都不好过。

  崔琰取出几桶浸透了火油的响箭,递给领头的都尉。

  “诸位,生死只在瞬息之间。”

  崔琰的声音极低,却如同寒冰划过铁器,刺得人心发毛。

  “袁家继承次序混乱,粮草被烧后袁谭无法向袁绍交代。”

  “方才大帐里的动静你们可听得?公子谭已定下计策,欲将此次粮草被烧,运粮不利的罪名,悉数推到你们这些‘作战不力’的青州兵头上,以息军中缺粮之怒。”

  “待到明日军令一出,便是数千下狱查看,届时尔等妻女……”

  都尉接过响箭的手剧烈颤抖:“崔先生……这,这可是真的?我等为袁氏效命多年……”

  他说着说着,便自己止住了话头。

  为袁氏效命多年,他更清楚袁氏表面光鲜,内里的肮脏混乱。

  绍与术相左于前,谭与尚相争于后,连继承人都理不清的家族,能理清他们的清白?

  “去吧,”崔琰闭上眼。

  “在各营同时喊:‘袁谭要杀青州兵灭口了!’。只需这一声,火便会自己烧起来。”

  几名都尉轻叹一声,越走越远。

  崔琰隐入黑暗,脑海中浮现出师尊郑玄的教诲。

  他紧了紧袖中的拳头:今夜要有许多人丧生兵乱,可他若不行此举,不让袁家在青州跌这一跤,眼睁睁看着孔北海兵败……那诸侯混战就算决出了胜者,也盼不来圣贤明君。

  法家治理下的恐怖国度,皇帝就是天,天道不义,百姓欲为刍狗而不可得!

  …………

  炸营了。

  袁军营寨,火光四起,几声惊叫大吼下,连绵数里营寨瞬间陷入了沸腾,更加宏大的,山崩地裂般的呐喊,从四面八方响应而来。

  在崔琰提前布置的“药引”之下,这场火烧得格外剧烈。

  行军苦,军营里人员复杂,仇怨错综复杂,长久的饥饿和军营生活下,压力巨大。

  一旦出现释放的机会,那便是有仇报仇,有怨报怨,亦或者因为单纯的恐惧,以及发泄情绪,都会让炸营变得绝对难以挽回!

  “杀啊!许攸反了!袁谭要杀光咱们青州兵泄愤啦!”

  “孔太守已经进城了!北海的大军杀进来了!”

  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,在漆黑的营房里像瘟疫一样疯狂蔓延。

  四野都是这般的喊声。

  黑暗中,分不清谁是敌,谁是友,火光中,受惊的战马狂乱冲撞,将残肢断臂踩入泥泞,整座袁营瞬间化作野兽互相撕咬的炼狱。

  那些饥肠辘辘、本就对袁氏高压统治心怀怨恨的士兵,纷纷红着眼拔出佩刀,他们砍向身边任何移动的目标。

  压抑、愤怒、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引爆。

  老卒张三在梦中被凄厉的惨叫惊醒。

  他还没穿好鞋,隔壁帐篷的同僚就拎着血淋淋的刀冲了进来。

  “张三!你是青州人还是冀州人?”那人红着眼吼道。

  “我……我是齐国人……”

  “那就对了!齐国也挨着北海,北海要杀咱们,那我就先杀了你,你给我死来!”

  鲜血溅在脸上,温热且粘稠。

  张三没死,来人先被藏在枕头下的匕首贯穿了脖颈。

  但张三也没好过,他慌乱披上铠甲,提起腰刀,也慌不择路地冲进了混乱的人群……

  …………

  “公子!不好了!营里全乱了!到处都是火!”

 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撞入大帐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  袁谭揪着许攸的领口,手都在剧烈发抖。

  他回头看向帐外,冲天的火光映入眼帘。

  “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炸营?”

  许攸目眦欲裂,厉声尖叫:“崔琰!是他!是这个叛徒的计谋!”

  “他是郑玄的徒弟,他是孔融的内应!是他故意挑起我和公子的嫌隙!”

  袁谭也反应了过来,他丢下许攸,看向左右吼道:“崔琰在哪?他现在在哪里!!”

  可此时的大帐外已经杀成了一团乱麻,袁谭的亲卫营正被无数疯狂的溃兵冲击,自顾不暇。

  而在混乱的边缘,崔琰也早已如同没入大海的水滴,悄然隐去。

  颜良和文丑这两尊杀神,没有在第一时间去控制那已经失控的士兵,他们深知这种规模的炸营已不可挽回。

  更知道,此战目的不是夺取青州,而是帮袁氏夺取青州,这场仗的底线是保住袁家长子!!

  两尊杀神从尸山血海中强行杀出一条血路,满身是血地撞入大帐。

  “公子!走!此营保不住了!”

  颜良一把扛起袁谭,文丑则顺手抓起还在尖叫的许攸,像是提着两个布口袋。

  袁谭面露绝望,他身边的许攸,此刻已经瘫倒在文丑肩头,双目失神,口中喃喃自语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我许子远的一世英名……完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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