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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 劫营,袁军里的阴影

  潍水黄昏,春风如刀。

  今日气温骤降,河面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碎冰,在晨曦下泛着冷光。

  孔融的大帐内,灯火通明。

  长桌上平铺着两份舆图。

  左边一份,是糜竺通过钱庄商路秘密收集的袁军布防图,笔触细腻,标注了每一处哨卡。

  右边一份,则是老友陈琳冒死派人送来的冀州军机密,卷轴边缘带着些许陈年的霉味。

  两相对照,复杂的冀州阵势在孔融眼中逐渐清晰。

  “主公,袁谭此子,当真是一点余地不留。”

  糜竺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,声音焦虑,他刚收到情报,乐安、平原的关隘已被彻底封锁。

  “咱们的商路盐路全被抢了,每天的亏空都数不过来,这袁氏是想夺我北海基业……”

  糜竺是个商人,断了流水就忍不住心慌。

  孔融没有抬头。

  “盐路断了可以再开,气路不断,就还有救。”

  他的指尖划过崇山峻岭,停在平原郡深处的一个红圈上。那是平原郡南部,一处名为东安仓的所在。

  此地地处丘陵,原本是荒凉之所,却被袁谭改造成了后方的一处节点。

  “这里,就是袁谭粮道的要害。”

  孔融抬起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《诗经》中的草木。

  “袁谭主力万余铁骑压在潍水,每日消耗的草料粟米都是堆积如山。”

  “他攻得太急,又认为北海军被堵在河东动弹不得。所以九成的粮秣都要经过这个看似难攻、实则孤立无援的东安仓转运。”

  糜竺皱眉,不解问道:

  “可那是平原腹地,百里奔袭,风险太大了……”

  “主公,公孙犊到了。”

  糜竺话未说完,帐帘就被一股狂风掀开。

  太史慈大步流星地跨入,甲片碰撞清脆激越。

  在他身后,跟着一个魁梧得像黑熊般的汉子。

  那汉子满脸横肉,一道刀疤从额角斜贯入鬓,眼神锐利如鹰,身上散发着海水浓郁的咸腥味道,还夹杂着一股掩不住的亡命匪气。

  这便是被孔融“半招安”的东莱水匪首领——公孙犊。

  公孙犊入帐,草草抱了个拳,目光就不安分地在帐内陈设上扫动起来。

  他这种人只认真金白银,不认圣贤道理,出身公孙大族,更少有对名士的尊敬。

  “孔太守,听说您这儿有桩泼天的大买卖要找某?”

  言语间带着几分试探,他嘿嘿干笑两声,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。

  孔融不恼反笑,亲手斟了一杯热茶,递到他面前。

  公孙犊愣了愣,伸手接过。

  “公孙将军,请看这里。”

  孔融指着舆图上的东安仓,目光如刀,开门见山。

  “我要你带着你手下那些能入海杀鱼、上岸潜行的兄弟,去把这地方烧了。”

  公孙犊斜眼看了一眼图,发出一声冷哼:

  “平原郡内陆?府君,您莫不是在说笑?”

  “我的人在海里是龙,上了岸,未必能躲得过冀州铁骑的踩踏。袁谭的巡逻队那么细,这种送命的活,我公孙家干不了。”

  孔融没说话,随手将一叠厚厚的纸册丢在桌上。

  那纸是北海新出的白纸,厚重而有质感。

  “这是你要的‘把握’。”

  公孙犊皱着眉翻开,只看了两页,那张横肉老脸便彻底变了颜色。

  册子上记录的,简直是一部东安仓的“起居注”:

  【平原郡巡逻队换班时间:寅时三刻。】

  【守将蒋义渠之侄,生性嗜酒,每晚必饮即墨老酒三坛。】

  【粮仓后墙三尺处有一暗沟,直通外水,乃当年修筑时的疏漏。】

  纸页在他手中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
  “这……这是谁刺探出来的?”

  这种精度,简直像是把眼睛直接缝在了袁谭的眼皮子底下。

  他哪里知道,袁谭攻北海断了多少商户的切身利益,甚至无需刻意经营就自有人源源不断相助。

  “不仅如此。”

  孔融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幽冷,如同寒夜里的钟声。

  “若是北海守不住,袁谭下一个要清洗的就是东莱。你那辽东的公孙家,独臂难支,能在这渤海湾里扑腾多久?”

  “想当一辈子的贼,还是想拿这三万贯铜钱,重新换上洗白的官身?”

  公孙犊沉默了许久,眼里的狐疑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取代。

  “行,这活儿我接了!”

  他一拍桌子,震得烛火摇晃。

  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
  “我要两百领北海造的精铁鳞甲,事成之后,三万贯北海铜钱,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
  “成交。”

  孔融答应得极其干脆,没有半点还价。

  “末将愿同去!”

  一旁的太史慈突然跨出一步,双目炯炯,抱拳请愿。

  他太清楚公孙犊这种人了,心思太野,利欲熏心。

  没有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压阵,这把火未必烧得起来。

  “公孙将军虽精于奇袭,但缺乏战阵接应,慈愿领百名精锐死士相随。”

  孔融看着太史慈,眼中满是欣赏,

  他上前轻拍太史慈的肩膀:“子义,此行不求硬碰硬,只需一击而退。”

  “若事不可违,以保命为先,北海丢了可以再夺,子义若丢了,融不知何往。”

  太史慈重重点头,眼眶微热。

  “末将领命!”

  公孙犊看着这两人,眼底闪过一丝异样,不自觉咽了口唾沫。

  …………

  夜色渐深,潍水河面泛起粼粼的碎波。

  三艘吃水极深的商船,船头挂着几盏摇晃的防风灯,照出船舱里密密麻麻的柴火与火油罐,这商船正静悄悄驶出北海码头。

  公孙犊翻身上船,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高岗上的孔融。

  孔融长袍随风鼓动,沉默着挥手送别。

  太史慈没有多余的废话,也默默挥了挥手,便隐入深邃的黑暗中。

  “出发。”

  船只解开缆绳,缓缓滑入幽黑的河道……

  平原郡,内陆。

  这里的水网纵横交错,像是一张凌乱的网,也正是因为水网密集,后世黄河才选择这里改道进入渤海。

  夜幕沉沉。

  一支约莫百人的商队正行走在偏僻的官道上。

  独轮车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  “站住!哪个分部的?”

  一道火光突兀地从前方闪起。

  一队袁军巡逻骑兵呼啸而至,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
  领头的校尉满脸横肉,眼神中带着审视。

  公孙犊此刻换上了一身油腻的羊皮大氅,佝偻着腰,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。

  他点头哈腰地迎了上去,手里攥着一块铜质的令牌。

  “俺们是幽州那边的走商,给蒋将军送点家乡的老酒。”

  令牌是真的,上面的磨损痕迹,都符合一个奔波百里的商贾身份。

  校尉接过令牌,狐疑地看了一眼后方的车队。

  他抽动了一下鼻子,果然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酒精香气。

  “幽州来的?那儿正打着仗呢,是刚从乌桓逃出来的?”

  校尉不屑一笑。

  公孙犊点头哈腰。

  不着痕迹地从袖口滑出半块小指甲大小的碎金。

  他贴近校尉,压低了声音:“小本生意不容易。这点小意思,给哥几个买点草料,还望公以后多加照顾。”

  金块在火把的映照下,闪烁着光泽。

  校尉神色瞬间缓和。

  他不支声地接过金子,塞进怀里。

  “算你们识相。过去吧,动作快点,别惊扰了后方的粮台!”

  商队缓缓驶过,太史慈乔装成推车的汉子,始终低着头。

  他的手指扣在木杠下的暗槽里,那里,躺着他最擅长的短兵——两把不大的双戟。

  “这公孙犊,当真是个天生的地痞。”

  太史慈心中暗惊。

  刚才那种初次见面的交接瞬间,公孙犊连呼吸频率都没乱。这种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圆滑,是他这种将领学不来的。

  “子义将军,前面就是了。”

  公孙犊不知何时靠了过来,声音细若蚊蝇,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
  太史慈抬头。

  地平线的尽头,出现了一片庞大的建筑群。

  那是东安仓。

  由于地处腹地,这里的防御显得有些散漫。

  木制的瞭望塔上,几个哨兵正裹着厚重的皮袄,凑在火堆旁打着瞌睡。

  “守军约有五百,多是新征的民夫,没见过血。”

  公孙犊蹲在草丛里,眯着眼观察。

  “按计划,我带人走水沟凿墙,你带人清掉暗哨。”

  太史慈点头,身形瞬间如猎豹般窜入阴影。

  一名袁军哨兵正揉着眼睛打算起夜。

  还没等他发出一声惊呼,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便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。

  “咔嚓!”

  颈骨折断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根枯枝断裂。

  太史慈不算最顶尖武将,但他技艺却极为全面——短戟长枪大弓,陆战马战水战,潜袭暗杀的也干脆得令人发指。

  另一边,公孙犊展现出了惊人的“专业素养”。

  他带着几个精悍的水匪,利用那道泄水的暗沟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粮仓后墙。

  那是一处因为常年受潮而略显酥脆的夯土墙。

  公孙犊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精钢钎,找准缝隙,轻轻一撬。

  紧接着,几个水匪用厚布裹住木锤,闷声敲击。

  不到一刻钟,一个足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破洞便出现在墙根。

  快得令人难以置信!

  “进!”

  公孙犊率先钻入,粮仓内堆积如山的麻袋散发出阵阵干燥的谷香。

  那是袁谭万余铁骑的命根子。

  太史慈此时也已清理掉了外围的障碍,有规律的鸟鸣声从远处传来。

  “火油。”

  水匪们取出贴身携带的火油罐,浓稠的黑色液体在粮堆间蔓延,公孙犊看着眼前的粮山,眼中没有任何犹疑。

  “点火!”

  “呼——!”

  火焰接触到火油的瞬间,黑烟腾空,火苗顺着麻袋疯狂向上攀爬,瞬间连成一片火海。

  见此情形,公孙犊也不多言,带着麾下水匪,直接就向太史慈的接应处奔去。

  “撤!”

  两人汇合,公孙犊大喊一声,顺手抢到了一匹惊马,翻身而上。

  太史慈看了一眼那冲天而起的火柱,火光映红了他的面庞,映红了半个平原郡的天空,没有多言,翻身离去。

  ……

  “敌袭!走水了!”

  凄厉的惨叫声在营地里响起,还在睡梦中的守卫惊恐地冲出营帐。

  但已经晚了。

  东安仓为了通风,粮堆间留有风道,夜风成了火焰的帮凶,燃烧的粮仓已经连成一片……

  ……

  潍水西岸,袁军大营。

  往日的晨钟暮鼓已被一阵嘈杂的哭喊与咒骂取代。

  正是放早饭的时候,几名士卒围在冒着热气的木桶旁,脸色却比锅底还黑。

  “怎么又是这种清稀粥?里面连一粒完整的粟米都瞧不见!”

  一名校尉怒气冲冲地踢翻了木桶,滚烫的汤水溅在小吏腿上,烫得他惨叫连连。

  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
  管后勤的小吏哭丧着脸,浑身打颤:“平原郡的高唐仓……昨夜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!送粮的队伍被截断在半路,军中存粮,只够这两天的稀粥了……”

 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,瞬间传遍了整条防线。

  那些原本就被孔融“授田令”勾得心痒难耐的兵卒,此刻更是怨声载道。

  “老子在幽州前线熬了六年,现在连饭都吃不起了?”

  “家里要授田,地里要免赋,结果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?”

  “给袁家卖命,连肚子都填不饱,这仗还打个什么劲!”

  骚动,已经不再是窃窃私语,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愤怒。

  袁谭天性峭急,听到帐外传出的响动,正在营帐中与美人调笑的他,连鞋都顾不得穿,赤着脚跑了出来。

 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维持秩序的许攸。

  “粮草呢?我的万石粮草呢!”

  袁谭揪住许攸的衣领,因惊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攸。

  “许子远!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?你不是说孔融只是个书生吗?”

  唾沫星子喷在许攸的脸上。

  许攸被揪得身子一晃,脸上的傲慢笑意彻底僵住了。

  他虽然狂放,但他自诩是能指点江山的顶级智囊,在冀州,连袁绍都要对他礼让三分。

  可现在,只知道玩女人的袁家长子,竟敢像拎鸡一样羞辱他?

  “呵呵。”

  许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。

  “公子何必动怒?”

  他不着痕迹地推开袁谭的手,神情自若地整理着衣襟。

  “粮草烧了,再调便是,大部分粮草压在幽州前线,咱这趟来得急,平原郡能有多少粮食。孔融玩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把戏,这两天咱们去搜刮百姓,要不到两天新粮就又运过来了。”

  许攸呵呵一笑,语气从容淡定。

  “你还敢笑!”

  袁谭生性峭急,现在被怒气冲昏了头脑,气得浑身发抖,哪里还存有理智?

  他指着许攸的鼻子就道:

  “三天!我只给你三天!若是见不到粮草,我必请军法,斩了你这无用之辈!”

  许攸眯着眼,拱了拱手。

  “那是自然。”

  许攸不再多说,压下眼底闪过的阴鸷,转身继续安抚暴怒的士卒。

  袁谭则冷哼一声,转身往大帐走去,没有回头再看。

  此时,在许攸不远处,大帐的阴影下,一名身材修长、眉宇透着正气的男子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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