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秋日琐事,狂士相聚
郯县城头,徐州牧陶谦紧紧握住了孔融的手。
“文举……多亏有你相助!若无北海义师,老夫这颗头颅,怕是要落到曹阿瞒手里了……。”
“陶公言重了,义之所在,岂能袖手。”
“文举,你还是叫我恭祖罢……我这徐州,地大物博,却无险可守。我自知年迈,且心力交瘁,这州牧之位……”
陶谦既老且病,一双浑浊老眼里遍布血丝。
曹操连屠五城,泗水为之断流,望不到边的腥风血雨吹散了陶谦所有心气。
现在他唯一的念头,就是尽快脱手这块烫手山芋——老友孔融,就是他仓皇无措下的第一人选。
没等陶谦说完,孔融就直接打断了他:
“孔某根在青州,百万流民尚且嗷嗷待哺,徐州之重,非我受之。”
两人相识已久,孔融也不绕弯子,直接就对陶谦说道:“恭祖若是有心,可将琅琊郡太守印玺予我。至于这徐州之主……”
郯县城头,孔融避开众人的喧嚣,手指在粗砺的城砖上缓缓划过,目光投在远处的刘备身上:“若想告老还乡,你可让刘玄德代之。”
徐州水草丰美、土地富庶,是个好地方。
但徐州一马平川、无险可守,且被曹操连屠五城,想要恢复繁盛,少说要等待十年八年。
自己手头兵微将寡,守个北海尚要太史慈四处救火。
若真接了徐州,必将左右照应不暇,只怕不到三月,就会引得曹操再度来攻。
这个烫手山芋,不要也罢!
孔融拿到琅琊太守印玺,找机会换下臧霸,守住徐州入口,青州能自成一块铁打的王道之基,何苦经营这破烂徐州?
陶谦愣住了,眼神中先是错愕,随即浮现出一抹恍然。
他也是四书五经读得通透的人精,怎会读不懂这其中的利弊?
陶谦眼神闪烁,低声自言自语:“是我想岔了,我糊涂了……不该让你犯这个险的……”
孔融说的对啊!
刘玄德此人,名义上是中山靖王之后,汉室宗亲,虽然现在势单力薄,但手下大将繁多,就缺一个让他发挥才干的舞台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与公孙瓒交好,若被袁术所用,正好能替代自己在反袁绍同盟里的位置!
思索明白,两人不约而同望向刘备——刘备刚刚从昏睡中醒来,正在不远处擦拭雌雄双股剑。
刘备抬头,正对上孔融似笑非笑的眼神,他方才分明听到了“徐州之主”四个字!
目光交汇时,刘备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感激、敬佩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。
这徐州,莫不是真要落到自己头上?真这么说,孔融这出兵拖沓的老贼人其实不错?
不带他仔细思索,陶谦就深吸一口气,当着众多大将的面,走上前来,朗声说道:
“老夫年迈,二子不才,不堪国家重任。刘公乃帝室之胄,德广才高,今日曹操退兵,乃是天意。老夫情愿乞闲养病,请刘公领徐州牧!”
刘备的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漏跳了一拍:这徐州……真落在自己头上!
喜悦如潮水涌来,但多年的隐忍伪装又让他迅速将情绪平复。
再抬头时,已是一脸惊恐与推辞:“孔文举令备来救徐州,此乃大义!备若乘人之危,夺人基业,天下将以备为无义之人矣!”
“此事,万万不可!”
装,还在装?孔融站在一旁,看着刘备那张写满仁义的脸,嘴角微微抽动:
不玩这“三辞三让”的戏码,立不起仁义大旗?他刘玄德心里就不舒服?
呵呵一笑,孔融走上前去,站在陶谦身旁,帮腔劝道:“玄德,今日之事,天与不取,反受其咎。徐州百姓若无你庇佑,曹操若是杀个回马枪,谁来担待?”
刘备眼眶微红,依旧摇头:“备德薄能鲜,实不敢应命。宁死,亦不愿为不义之事。”
陈登、糜竺等徐州名士见状,也纷纷上前相劝。
张飞更是在后边嘟囔着:“哥哥,人家给的,你接了便是,费这口舌作甚?”
被关羽瞪了一眼后,他才悻悻闭上了嘴。
拉扯半天,陶谦也看出了刘备的想法,于是无奈长叹一声,缓缓说道:
“如玄德必不肯从,此间近邑,名曰小沛,足可屯军。请玄德暂驻军此邑,以保徐州屏障。此城,玄德总不能再辞了吧?”
刘备闻言,与身后的关张二人对视一眼。
两兄弟微微点头。
这一刻,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台阶,满脸诚惶诚恐地长揖到底:“如此,备暂且守卫小沛,以听陶公差遣。”
孔融缓缓松了一口气:
刘备要进身之阶。
自己要战略纵深。
有机会再让陶谦表自己为青州牧,来援徐州这一趟收获就拉满了……至于徐州,希望刘备能守得住吧。
…………
刘备带着关张二人,在小沛扎下营寨。
孔融帮着将流民稍作安置后,便带着郑玄和太史慈匆匆赶回了北海。
大军行至徐、青交界。
孔融勒马回望,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徐州。
他从怀中取出琅琊太守印玺,神色肃穆地递给太史慈:“子义,陶恭祖将此印交予我。你持此印去见臧霸,告知他,孔某今领琅琊,表其为开阳令、兼领骑都尉。名义上,他归入我北海治下。”
“此地乃是青州与徐州的咽喉,若使臧霸守住琅琊,能全我北海后路……不必取其兵权,只需在大义上让他归附北海便是。”
……
待到过了潍水,行至都昌城外,孔融又打量起了不远不近跟在侧后方的赵云。
赵云奉了公孙瓒的命令,帮助刘备,援助陶谦,如今战事结束,他便跟孔融同行,顺路经过北海。
分别在即。
孔融手指下意识摩挲马缰,时不时侧身打量一眼:北海缺将,他真想把赵云这个完美武将招到麾下。
赵云察觉到了孔融的视线。
他微微转头,目光与孔融撞在一起,客气而疏离地抱了抱拳。
这是一种礼貌到极点的拒绝。
见到此举,孔融苦涩一笑,没有说出招揽的漂亮话,只是礼貌回道:“赵将军。此去幽州,关山万里,袁绍兵锋正盛,将军务必珍重。”
孔融从马背侧面布囊里取出一壶清酒,凌空抛了过去。
赵云探手一抓,稳稳握住壶柄。
他没有喝,只是将其系在腰间,再度抱拳答道:“孔太守高义,云铭记在心。他日若有机缘,定与太守共谋一醉……告辞!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一夹马腹,便带着几百义从,向北而去。
孔融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叹了口气,而后转身向郑玄说道:“郑公,益恩的碑就在前方,我带您过去。”
都昌城外,官道两侧。
两座尚未完工的碑楼相对而立,工匠的凿刻声响彻不绝。
其中一座是纪念刘备来援的“玄德义碑”。
另一座则是纪念郑益恩战死黄巾的吊唁碑。
闭目养神的郑玄,在马车停下后,缓缓挑开了帘子,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儿子的碑前。
周围工匠看到郑玄,纷纷停下手中工作,站在了一旁。
碑上铭刻着斗大的汉隶:汉忠烈郑益恩之墓。
无数飘扬石粉中,一粒早已干枯缩水的头颅放在墓前,格外显眼。
这是管亥的脑袋。
曾经席卷青州的黄巾渠帅,被割下了脑袋,按汉代粗犷,古拙,带着血色的复仇习俗,放在了郑益恩墓前月余,已经干成了一颗毛球。
郑玄走到了石碑前,身形晃了晃,苍老的手指摸着记载儿子事迹的石碑,沉默不言。
郑玄的众多徒弟,以及怀孕7月的儿媳,听闻北海车队回城,也纷纷出城,聚集在郑玄身后。
场面一时沉寂得可怕。
孔融在郑玄身后三步站定,沉声道:“益恩不是死于战火,是死于大汉的礼法崩坏。如今汉末,和周秦楚汉无二……日后自有新礼取而代之……有我在,益恩的孩子会看到一个新的世界。”
郑玄和卢植是同门兄弟。
卢植已死,郑玄便是天下儒生的压舱石,孔北海加郑玄,在北海就能撑起大汉文坛的七成脊梁。
听到孔融的叙说,郑玄只是将手指停在忠烈二字上面,沉默以对。
是夜,都昌城外。
荒冢冷凄,郑玄如同一尊苍老的石像,悄悄在郑益恩的墓前坐了整整一个通宵。
寒露湿透须发,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的是当年“党锢之祸”的惨状:无数大儒因一纸诏书被锁入囚车,无数义士只因仗义相助被满门抄斩,张俭一人逃生,万家随死,天下百姓战栗,不敢轻易集会。
如此大兴牢狱,只因为张俭喜欢交友?!如此严苛不公,竟比史书中的秦道更甚!
他看到了孔融近月在北海推行的新法,也看到了古礼在北海的萌芽,最后缓缓说道:
“益恩……我这把老骨头,余生便呆北海了……我在这儿看着,文举是如何更迭这大汉秦礼……”
…………
北海新募降卒,事务繁多。
孔融回归郡国半月,不是在处理账目,就是考察盐场,巡视田亩,儒生才子的酒会、诗会,被推得一干二净。
北海城东郊外。
宿麦(冬小麦)已经种下,一个面有菜色的降卒,正驱使一匹老牛缓缓开垦尚抛荒的田地。
虽然过了种麦的时候,但入冬天翻一遍土,来年不仅好耕作,更能把田里深埋的虫子冻死,赚一个好收成。
降卒虽然勤勉,但耕牛年岁大了,眼神微阖,皮肉松垮,步伐慢的让人心急。
好在犁头却好似鱼儿入水,轻松便在坚硬的土层里划出了一道道极深且平整的犁沟。
犁沟很窄,但耕牛不费力气,做的时间长了,效率甚至隐隐超过二牛抬杠的耦犁。
孔融穿着一身粗砺扎手的简练麻衣,正站在田边,笑呵呵地对身旁文人说道:“这便是曲辕犁,直辕改为曲辕短辕,犁身变轻,加上转动的犁盘,牛的施力点更加合理,耕起地来自然省力。”
“咱们北海降卒丁壮甚多,耕牛甚少。用曲辕犁节省人力畜力,若是把犁头修改变浅,甚至可以凭数人之力拉动开荒……”
孔融身侧站着两个年轻文人。
他们分别是徐干、祢衡。
北海徐干,身材清瘦,笑容温和如玉,见了新犁成效,便呵呵赞道:
“先知稼穑之艰难,乃逸,则知小人之依。文举,知农事辛苦,有古大儒之风也!”
徐干是建安七子之一,能和建安七子之首的孔融组成羁绊。他的名号虽然不显,但【风马牛不相及】这个词汇,便是来源于他的文章。
徐干是北海本地人,两人集会时,孔融便将他招进府中,行文书工作,兼顾管理都昌。
另一人是祢衡,更为年轻,眼光更为挑剔。
他看着田里的新犁,稍作愣神,然后便饶有深意的笑道:“曲辕犁起土轻松,直行稳定,还能调整犁地的深浅,是件好东西。”
“可你何必做这么小呢?”
“咱们北海都是大片平原,用这么个小犁来回拉动,岂不麻烦?要我说,你这新犁,更适合在荆楚扬州用!”
说罢,祢衡便朝着孔融眨了眨眼睛。
是了,这个骂遍天下英雄的狂生儒生,在孔融面前,就算在质疑抄袭,也会显现出几分孩子气来,可爱得紧。
孔融是如何回答?
他确实是完全抄袭的后世设计,甚至没有做本地化改装,不过抄袭的后世,祢衡再聪明,也没办法跨时空查案。
孔融稍作沉默,便呵呵笑道:
“正平好眼力,我这曲辕犁适才新作,尚未考虑到太多,确实如你所说,曲辕犁体积太小,在大平原上耕作太过不便……”
见孔融服软,祢衡笑了,更显出几分孩子似的傻气。
孔融见状,没有愤怒,只有忍不住的心疼:
曹操,刘表,黄祖羞辱祢衡,就像刘邦在儒生帽子里撒尿一样,是用绝对的权力来压制才干,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。
祢衡,哪里是发疯?明明是读多了孔子编的故事,想当一个平等的人!
孔融、杨修、嵇康、阮籍……汉末魏晋狂士数不胜数,密如繁星,他们都是因皇权不稳,思想解放,却对法家治世无可奈何的可怜人!
从来忧国忧民之士,俱是千古伤心之人。
孔融就是这些狂生的头人,又怎会排斥狂生?
稍作沉默,孔融忽地开口问道:“正平,你来做我的劝农掾,不,做这北海郡国的农监如何?”
“以你的才学,把控北海的耕作水利,定能换得风调雨顺,一年丰收。”
祢衡先是一愣,随即抚掌大笑出声:“农监,好职司!求之不得也!”
他来寻孔融,不就是为了一展心中抱负?农监,虽不起眼,却掌一国水利田产,乃是国家之根本,初来乍到便予此大任,简直就是重视到了极点!
他正了正神色,抱拳道:“祢衡,祢正平拜见主公!”
几人交谈之际。
远处尘烟滚滚,太史慈也骑着白马,疾驰而来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