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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泰山于禁,北海郑玄

  夕阳如血,压在郯城的城头,空气中尽是焦糊血腥味。

  陶谦身披一件染满泥尘与血迹的鹤氅,站在孔融面前。

  他的脸庞凹陷得厉害,眼眶通红,活像个在旷野里走投无路的孤魂野鬼。

  “文举……你可算是来了……”陶谦手指死死扣住孔融胳膊,指尖陷入肉里,老泪纵横道:“曹阿瞒十万之众,连屠五城,半月打到了东海……这孤城,如今已经守不住了!”

  袁术-公孙瓒-陶谦。

  袁绍-曹操-刘表。

  如今天下,是袁家两大势力的对抗,徐州陶谦是两大势力中间最弱的一环。

  夹在几大势力旁侧的孔融?

  他持中立,虽然倾向于袁术,但北海被青徐黄巾团团围困,压根没有上桌对垒的底气。

  孔融扶着腰间长剑,没接陶谦话头,转而问道:“郑公可在城中?”

  两个月前,郑玄前往徐州访友,但在这期间,管亥围城都昌,郑益恩为救孔融,战死在了城外……年仅27岁。

  郑玄就这么一个儿子!

  孔融要先确保老友郑玄安危!

  “在的,在的!”

  陶谦忙不迭地擦拭眼泪,想要侧身引路。

  但话音未落,一个身影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群。

  郑玄,郑康成,名满天下的经学大师。

  此刻郑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长袍,胡须花白凌乱,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,正跌跌撞撞向孔融走来。

  孔融鼻头猛地一酸。

  郑玄与自己亦师亦友,他的独子也是自己举的孝廉,但郑益恩却因他而死,这让自己该如何面对老友?

  踉跄两步,孔融铛的一声跪倒在郑玄面前。

  “郑公,益恩,益恩……为救我战死都昌城外……”

  “我听人来报,早已知之……”郑玄身形摇晃,泪珠顺眼角流进胡须:“我儿仗义出手,死得其所,文举,这不怪你。”

  他强忍悲痛,可说着说着,却还是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。

  好友苍老痛哭,孔融亦是心如刀绞。

  混乱的思绪中记忆反复翻动,似是想到了什么,他忽地起身扶住郑玄说道:“郑公,益恩虽去,但并未绝后,兴许……兴许他还有个儿子……”

  郑小同,郑益恩遗腹子,历史真实存在,最后被司马昭鸩杀的人物。

  郑玄止住哭泣,抬头望向孔融,似是在询问真假。

  孔融面色沉郁,低声劝道:“郑公,等我退敌曹操,就带您回北海去,如今管亥已死,以后我定能保您一家平安。”

  …………

  短暂的哀哭交谈后,孔融登上城楼,在郯城垛口俯瞰城下。

  城下曹操近十万大军排开阵列,一眼望不到头。

  曹字的大纛下,身披暗金盔甲的小黑胖子策马而出。

  曹操,曹孟德。

  曹操策马来到阵前,看向城头,对孔融大声喊道:“孔文举,你不在北海讲你的经,为何非跑到徐州蹚这趟浑水?”

  两人早已相识。

  曹操曾是在长安、洛阳厮混的纨绔,与官宦子弟结交。

  孔融是早有盛名的少年天才,喜欢结交儒家清流。

  虽然两人不是一条路上的好友,但也低头不见抬头见,几十年里打了无数照面。

  如果孔融没有勘破胎中之谜,那在黄巾兵祸难压,袁谭覆灭北海之时,曹操也会把他征调到长安担任大匠。

  但如今,孔融没心情和曹操闲谈,更不想给曹阿瞒面子。

  锵的一声,佩剑出鞘,剑尖直指城下。

  “曹阿瞒——,你言报父仇,却屠戮徐州百姓十余万!泗水塞流,白骨委积,简直丧心病狂!”

  “称汉臣,食汉禄!却倒行逆施,屠戮百姓,此行与董卓何异?董卓尚且溃逃烧城,你曹阿瞒竟活生生杀光了五城百姓……”

  “住口!”

  曹操哪能想到,刚见面孔融就开口大骂?

  他脸色一青,咬牙回骂道:“父之雠,弗与共戴天。孔文举,我父为陶谦所杀,我屠他的徐州百姓,天经地义!你若再多言……”

  孔融半截身子探出城垛,打断了曹操的胡扯:“天经地义?礼记可没让你屠戮百姓!”

  “董卓尚且能落个斩首,曹阿瞒,你这种背弃仁义、血洗苍生的逆贼,合该五马分尸,千刀万剐!”

  曹操脸色紫红,他心知孔融在文坛的分量,若再让孔融骂下去,自己可真要臭大街了!

  曹操也不与孔融争辩,而是直接喊道:“饶唇鼓舌,等郯城一破,看你还能如何叫嚣!全军听令——”

  “曹孟德!”

  不等曹操下令,孔融就再度抖出底牌:“你自以为徐州唾手可得?殊不知,你那兖州老巢,已遭重创,你马上就要沦为流寇了!”

  此言一出,曹操心头巨震。

  兖州?!那是他的根基!陈宫、张邈皆在后方,更有数万精锐驻守。孔融凭什么断言兖州起火?!

  “虚张声势!”曹操压下心头的不安,开始冷笑,佯装镇定。

  孔融仗剑而立,风吹得儒袍猎猎作响:“吕布吕奉先,已经进了濮阳大门!张邈反你,陈宫叛你!你这擅杀名士的老贼,合该当无根之草,竟还有心思在徐州屠戮百姓?!”

  “若不退兵,这天下,便再无你曹孟德的立锥之地!”

  城下一片死寂。

  曹操瞳孔骤然收缩,一颗心直往下沉:他这人本就多疑,而且孔融说得又太真了,不像是作假!

  身后的将领窃窃私语。

  曹军正旺的士气,也在兖州失陷的断言下,生生矮了三分。

  曹操强压心头惊疑,看着城头上孔融,恨得牙痒:如今若听孔融妄语退兵,他曹孟德岂不是要被天下人所笑?可若不退,万一兖州失陷……

  “孔文举!休要妖言惑众!”

  曹操猛地勒马上前,大声喊道:“我这十万大军,必能踏平这东海小城……”

  他话说一半,又忽的改口道:“我麾下大将无数,你可敢派人一战?!”

  斗将,最能杀敌士气。

  若是能诱出关张二人,携众将掩杀破城,更能快速占领郯城。为快速结束徐州的战事,他做好了名声臭到底的准备。

  城头,关羽持刀上前。

  他虽浑身染血,疲惫不堪,但仍不把曹操麾下众将放在眼里。

  关羽本欲出战,孔融却抢先一步,按住了他的胳膊:“云长,无需你来动手。”孔融目光落在满脸战意的太史慈身上:“子义,你可有把握?”

  太史慈哈哈大笑,声如金石:“这一刻,末将已经等得太久了!”

  虎牢关一战他亦曾听闻,早就恨不得以身代之。

  如今郯城斗将,是扬名的大好机会。初闻曹操求战,他就配好了长枪短戟,就等孔融下令呢!

  孔融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曹操:“我有上将太史慈,曹阿瞒,你敢应战否?”

  曹操眉头一跳,对这台词有些熟悉。

  但他也没有多想,只道太史慈是哪个无名小卒,也敢来城下叫阵?

  关张不出,出了无名小卒,正好给自家子侄扬名。

  曹操身侧,一名黑甲猛将手提精钢长槊,策马而出,直奔城楼下方。

  不是旁人,正是曹操从弟曹洪!

  曹洪手持长槊,立于阵前,大喝:“兀那小将,上前一战!”

  太史慈目光森冷,提着长枪打马便上,好似一道银色惊雷,一跃和曹洪撞在了一起。

  “锵——!”

  太史慈的力量大得惊人,仅是一次交锋,就让曹洪变了脸色。

  曹洪虽有几番勇力,可他是靠着曹操关系当上的大将,一身实力充其跟华雄相差仿佛。

  如今太史慈攻的急切,实力又差距太大,仅是五个回合,便让他虎口震裂,十个回合,曹洪便被一枪顶在了护心镜上,翻身落马,口中鲜血狂喷。

  “快救子廉!”

  夏侯渊、夏侯惇早早看出端倪,两兄弟见势不妙,便齐齐冲出,退了太史慈,将呕血不止的曹洪捞回了阵中。

  曹操面色阴沉。

  他没预料到太史慈如此生猛,虽有心让夏侯惇出战,可不想让自家兄弟犯险,便把目光放在了于禁身上。

  于禁,五子良将之一,风格稳健,在徐州此战立了大功,连张飞也难以速胜于他,正好来试试太史慈深浅。

  “文则,你去会会他!”

  于禁默默一横手中三尖两刃刀,点头便出了军阵。

  马踏焦土,他向着太史慈沉闷地喊道:“泰山于禁在此!太史慈速来受死”

  于禁声如闷雷,刀锋斜指,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厚重。

  城头之上,孔融目光微凝,搭在城砖上的手指,轻轻敲击起来:

  他认得于禁!

  于禁泰山人,就住在北海隔壁,曾是十八路诸侯鲍信手下,只是鲍信被张饶所杀,曹操被鲍信举荐为兖州牧后,就顺势将其收作了麾下大将。

  此人或可为我所用!

  城下,两名大将战作一团。

  刀枪相撞,火星四溅!

  太史慈的枪法如狂风骤雨,于禁的刀法似铁壁合围,一攻一守,竟是难解难分。

  百余回合转瞬即过,于禁声势渐弱。

  他本以为太史慈只是比曹洪稍强,却不想这无名小将,竟有这般武艺!若再战下去,只怕自己防守要出疏漏……

  马错镫交、对峙僵持的片刻。

  城头之上,孔融忽然踏前一步,大声喊道:“泰山于文则!你可认得孔文举?!”

  “你追随鲍信将军起兵,是为讨伐董贼。如今跟随曹阿瞒血洗徐州,屠戮百万生灵!你心中可曾有愧?”

  于禁瞥眼抬头,咬牙大喊:“某家只知军令,不知其他!”

  “军令?!儒讲仁义,法讲规矩!大汉律法哪条让你屠戮百姓?如此助纣为虐,你有何颜面去见鲍信!去见泰山父老?”

  于禁虽是法家信徒,信奉严苛法度,但亦有一片真心。

  也正是因此,他才会在关羽水淹七军时,为保大军性命而降。

  听到孔融劝降,他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一片模糊。

  太史慈也知北海缺将,孔融有招揽心思,立刻弃枪换戟,打马靠近,想要上前将其生擒。

  但曹操何等精明?

  身旁郭嘉在侧,交手尚未两个回合,李典、乐进便齐齐出了军阵,逼退太史慈,硬生生把失神的于禁拉了回军中。

  城头之上,孔融居高临下,一声暗叹:好贼的曹操,自己冒进,让人看出了心思,没能招揽成功……否则,北海合该再有一员大将。

  于禁回阵,还未来得及多言。

  一名满身血渍、连头盔都丢了的信使,就疯狂撞入了曹军阵前。

  “报——,兖州急报!”

  信使滚鞍下马,甚至顾不得礼仪,连滚带爬地冲到曹操马前,递上一封被鲜血浸透的密信。

  曹操眉头紧锁,劈手夺过。

  信封拆开。

 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:

  【吕布袭兖州,张邈、陈宫皆反,濮阳已失!】

  曹操握着信纸的手,忍不住地颤抖,青筋暴起,几欲捏碎。

  现在的曹操还不是中原霸主,他根基就是兖州。

  兖州,是他的命门,若让吕布夺去,他就只能沦为无家可归的流寇!

  毕竟徐州五城百姓已屠,他若是不退,守着被杀光的空城就只能等死!

  “孟德兄,怎么了?”

  孔融忽然敛去了刚才的怒气:“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?”

  曹操抬头,对上孔融的眼睛。

  他突然明白,孔文举现在出现,怕是笃定了兖州有变,专门在这时候等他呢!

  这酸儒,好奸诈的心思!

  曹操环顾四周。

  曹洪久战疲惫,于禁心神已乱,将士听说后方告急,眼中已有惶惶之色。

  此时强攻,必败无疑!

  深吸一口气,声音沙哑,不甘喊道:“孔文举,你当真要保陶谦老儿?!”

  孔融在城头微微拱手,眼里仍有愤怒,但面上却看不出情绪:

  “陶公已老,徐州之怨,可各退一步。若曹公愿撤兵,孔某愿亲劝陶公!奉上钱粮军资,以作劳军之礼。”

  演义中,曹操退兵,名义是“卖个人情与刘备”,如今孔融口头送上钱粮军资,曹操再退,便是“给孔北海一个面子”。

  “好,好一个孔文举!”

  曹操发出一声惨笑:“传令三军,拔寨!撤兵!”

  郯城下方的曹军缓慢后撤,于禁勒马,转身看了一眼城头,不知是想些什么,稍作沉默,便又跟上了曹操的步调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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