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大幕开场,首战古文荀氏
数日之后,康成书院中庭。
此时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议事厅。
正中位置,端坐着一位老者。
他须发皆白,身形清瘦,却稳如泰山,案几上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百十卷翻得发黄的竹简。
大儒,郑玄。
他以一己之力遍注群经,用这种方式终结了东汉两百年来的古今文学之争,成为一代宗师。
这位重量级人物,今日亲自担任辩论的裁判。
汉朝延续四百年,思想交锋极为活跃。
大汉的论战不仅是名士之间的学术之争,亦是朝堂上的治国理念之争,能决定国家治理模式和走向。
盐铁会议、石渠阁会议、白虎观会议皆是广邀天下名士,来议定政治走向。
郑玄象征着汉代儒学的最高权威与学术包容性。
他的角色如同盐铁议会、石渠阁议会中担任裁判的皇帝一样,在此次论道中,肩负裁决是非的重任,保证辩论的公正性和权威性。
随着郑玄一声清咳,辩论大会正式拉开序幕。
书院大堂内,来自各地的儒者、名士、学子济济一堂,或敬仰孔融,或心存质疑,或只为见证这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刻,皆是列座堂中,安静以待。
孔融身着素色长袍,步伐沉稳,登上书院中心的高台。
他环视四周,目光所及之处,鸦雀无声。
“今日,融欲与诸君共论天下大道,共究儒学真意。”
“但在论君父无恩之前,融想先请诸君看一看这天下。”
《父母无恩论》虽已刊明,但孔融没有直接抛出惊世骇俗的言论,而是缓缓讲述起大汉四百年基业的衰败:
“四百年前,高祖提三尺剑,驱秦扫项,以布衣之身开创汉室。然四百年后,汉家天下,却已是哀鸿遍野,民不聊生,社稷将倾!”
“诸君可曾想过,何以至此?这天下,为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?”
孔融自问自答:“这绝非一朝一夕之过!亦非一两个奸臣、几波山野贼寇所能酿成!”
“乱象之根源,在儒家大道蒙尘,真意泯灭,方有今日之果!”
“秦汉以来,儒学渐成显学。然而,诸位可知夫子周游列国,奔走呼号,传道天下万民,著书立说,创立私塾,破贵胄垄断,让平民百姓得读书识字。此举何为?”
“是为了养一批能为君主效命的奴仆吗?是为了让天下百姓,俯首帖耳,逆来顺受吗?”
仅是开篇几句,台下便明显分出了两拨截然不同的阵营:
古文学儒生强调实证与复原原意,对孔融的观点颇为认同。
今文学家强调微言大义为政治服务,则个个面如锅底。
“《礼记·礼运》有云: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……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”
“天下为公,而非天下为一家一姓之私!才是夫子真正的大同理想!才是儒学创立的初心!”
孔融声音激昂,指向大堂之上,悬挂的孔子画像:“夫子要的是,克己复礼归仁,而后天下大同!”
“如今的大汉,可曾有天下为公气象?可曾有选贤与能德政?”
“然朝廷以察举孝廉取士,择选忠顺之辈,四百年里,臣民愈发忠顺,朝廷愈发苛求,这才有了当年的党锢之祸!才有了黄巾的官逼民反!”
台下儒生若有所思,百家学者皱眉不语:
儒家思想中还有几分先秦的反抗地元素。
其余百家先秦时就指责孔丘不够忠顺,如今百家传人更是权贵脚下黄狗,听不得不忠君父的理论!
“今日汉末大乱,源于将夫子之言,断章取义,将仁义解释为对君主的无条件忠诚,将孝道异化为对父母的盲从,将礼法曲解为压制百姓的工具的伪儒!”
“父母有恩,巍巍如山,君上有恩,浩浩如天。”
“高呼恩义,目的何在?不过是为了挟恩求报,驾驭天下万民!让百姓甘心被奴役盘剥!”
“《孝经》曰:夫孝,德之本也,教之所由生也。诸君口口声声谈恩。父母有恩,所以子必从父;君上有恩,所以臣必效死。”
“今日融在此,便要拨乱反正,讲清君民关系!”
“君主,享民之税赋,受民之供养。”
“融以为,君该为子,民该为父!君主孝民,天地经义!公侯皇帝,都应如子事父一般,对生民感念恩义,侍民如天!”
此言一出,满堂哗然!
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拍案而起,指着孔融,手指颤抖不已地骂道:
“孔文举!你可是圣人后裔!《孝经》有云:夫孝,德之本也。无孝何以为人?何以为臣?你在胡说些什么?”
“大胆!”
“狂妄!”
“圣人后裔竟出此忤逆之言!”
咒骂声潮水般涌来,孔融却丝毫不以为意,甚至嘴角微微上扬,轻蔑发笑。
等到众人声音稍歇,他才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所谓《孝经》不过秦汉伪作,依我看来,非但不是群经之首,反倒是不该入群经之列!”
“石渠阁今文学获胜,白虎观经学与谶纬获胜。”
“依融所言,这些都和盐铁之辩皇帝站台法家一样,都是些被皇权庇护的鹰犬,都是些伪儒、假儒,都不该进入儒学之列!”
书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被这种极端的理论彻底震慑住了。
汉末皇权虽然衰微,但忠孝仍是唯一政治正确,孔融的言论,已经不仅仅是学术争鸣,更像是在为一场前所未有的制度变革铺平道路。
郑玄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,他看着台上的孔融。
这位老人的眼中,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——有担忧,有震惊,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生可畏的释然。
郑玄出身古文学派,蹉跎半生、注遍群经,也不过是和稀泥似的将古今文学搅成一团,即便如此,也成为了汉末最巅峰的宗师。
孔融直接把今文学掀翻,简直是狂到了极点!
不过,还不等众人缓过神来,孔融就要掀出了孔府在皇权夹缝中的动作……
孔融立于高台之上,身形清瘦,却稳如泰山。
台下,某些视孝道为生命、奉今文学为圭臬的儒生,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,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阴郁。
有的人已然气得浑身颤抖,须发皆张,却又碍于郑玄在此,不敢骤然发难,只能嘴唇嗫嚅着,咬牙看来。
孔融看到众人的表现,笑了笑。
他刚想将孔府在皇权夹缝中的动作道出,两道喝声,却突然从人群里冲天而起,打破了沉默。
“派系邪说,信口开河!胡说八道!”
“汝乃孔圣之后,竟发此禽兽之论,简直是放屁!”
孔融定睛看去,只见两人越众而出。
一人面容清雅,目光如炬,正是荀彧荀文若;另一人年纪稍长,神色肃穆,眉宇间尽是方正之气,乃是荀悦荀仲豫。
众人见状,原本的压抑瞬间爆发,大厅陷入了喧哗:
“颍川荀氏的荀文若和荀仲豫!”
“荀氏八龙之才,天下皆知。有荀氏出手,定能叫这狂徒闭嘴!”
颍川荀氏,战国荀子的直系后裔。
在汉末文坛,荀氏便是顶级经学的代名词,不仅代表着儒家的传承,更代表着那股严密的、带有理性色彩的秩序。
上个时代,便有荀氏八龙名动海内。
这个时代,荀氏八龙之子,荀子第13代嫡孙荀悦,就是荀氏的领头羊。
论起经学底蕴,他完全可以和孔融碰上一碰。
两人皆峨冠博带,相貌儒雅清癯,留有经仔细打理的长须,但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面色涨红,双目怒睁,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气度。
荀悦走在前面,胸膛剧烈起伏,显然是被气得不轻。
他指着孔融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沙哑:
“孔文举!”
“你竟敢公然诋毁《孝经》,诬蔑先贤之作,你可知你此言,是将经学万世之基置于何地?”
“你口口声声谈仁谈礼,却行此灭绝人伦之事,你究竟在想什么!”
荀悦,荀家的抗鼎人物,12岁便能解说《春秋》,人称小荀子,孔融特意邀请荀悦前来,并在大厅前排给他安排了上座。
至于曹操幕僚荀彧,只是他的小老弟,身边一个不足为道的挂件。
在众人的注视下,荀悦愤然指责道:
“孔文举,你且听好!夫子作《春秋》,为了定天下之名,正万世之基!
“《左传》有载,卫大夫石碏,其子石厚从州吁作乱,篡位弑君,石碏大义灭亲,诱杀石厚。”
“何也?因君臣之义重于父子之情,纲常之稳重于一家之私!”
“若无这等愚忠,天下岂不成了父子相残、臣夺君位的兽国?”
说到激动处,荀悦前跨一步,目光如电,直刺孔融:“你言父母无恩,君应事民。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如齐桓公死,五公子争位,齐国大乱,饿殍遍野,皆因君臣之义崩坏,兄弟相残所致!”
“夫子春秋笔法,所褒者忠孝节义,所贬者乱臣贼子,其意昭昭,岂容你信口雌黄?!”
荀悦深吸了一口气,环视四周。
看到身后众多古文学派的士子们皆深以为然地点头,又添了几分底气。
他继续说道:“《春秋》笔法,一字之褒,荣于华衮;一字之贬,严于斧钺。”
“所褒者,无非忠孝节义四字;所贬者,尽是乱臣贼子之辈!”
“夫子周游列国,便是要在这崩坏的世道里,重新立起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的秩序。”
“你孔文举若是亲手砸碎这秩序,还有何面目去见孔家的列祖列宗?”
“……”
荀氏作为荀子学派的传承者,思想根基与孔融批判的伪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孔融对《孝经》的批判,更在直接挖荀氏的祖坟,因此荀悦才急不可耐地打断孔融。
荀悦面色涨红,须发皆张,立于众前,怒骂不止。
孔融神色不惊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
荀氏兄弟后方,古文学派里,钻研《春秋》的儒生排成长长一列,一直延伸到大厅以外,康成书院的广场之中。
他们或是各地郡守,或是隐世名士,此刻皆同仇敌忾。
这些人虽对汉室所为不满,但更担忧纲常瓦解,天下沦为兽国,所以下意识地站在了荀悦这边。
数里外的队伍末尾,站着一个红脸长须的高个汉子。
关羽穿着常服,但形象醒目,气势更是掩盖不住,虽然身影几乎成了一个小点,但还是被孔融注意到了。
关羽平生最爱《春秋》,此刻听身旁传话侍者复述荀悦之论,更是满脸赞许地不住点头。
大厅内,荀悦说出了最后的言语:
“《左传·闵公二年》云:成闻之,为人子者,从命不从义;为人臣者,从命不从利。”
“晋太子申生,遭骊姬谗言,其父晋献公欲杀之。申生本可出逃,却曰:弃父之命,恶名也;逃父之名,逆德也。自尽以全孝名!”
“此等壮举,在乱臣贼子眼中许是愚钝,但在我辈经学家眼中,却是支撑天地不塌的脊梁!”
“孔文举!”
“你若废了孝,子便可逐父;你若废了忠,臣便可逆君。”
“到那时,天下强者为王,弱者为肉,大汉四百年之社稷,岂非顷刻沦为焦土?”
“你名为救世,实为乱之首也!”
话毕,荀悦额头已渗出汗珠。
他气喘吁吁地立在原地,目光紧紧锁住孔融,等待着孔融的反应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