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文坛盛会,小小陆绩
“诸位随我出迎。”
孔融理了理衣冠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太守府大门徐徐开启。
府外,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使者持节站立,官服略显破旧,脸上带着种长期担惊受怕形成的谄媚。
在他的身后,几十个神情疲惫的西凉骑士,正不安地打量北海繁华的街道。
见到孔融出迎,使者颤抖着手,拆开黄帛:
“……朕闻北海太守孔融,名高海内,节操清廉,为社稷之勋臣。”
“徐州牧陶谦遗言,北海孔融实乃当世良材。特擢升孔融为青州牧,领平原、北海等六郡事。
孔融缓缓抬头,眼神闪烁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。
陶谦当年想拉他制衡曹操,早早就向朝廷推举他为青州牧,但朝廷却一直没有动静。
这诏书一定是给袁谭备好了。
只是青州郡县归入孔融手中,大汉朝廷才赶紧改了名字,将早就准备好的任命送到北海。
孔融上前,双手接过诏书。
“臣孔融,受皇恩浩荡,敢不从命?”
使者见孔融接了旨,长舒一口气。
他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地说道:“今李、郭逆贼祸乱宫闱,汉室蒙羞,社稷垂危。特命青州牧孔融,克日点齐精兵,进驻长安,勤王卫驾!”
勤王二字,重若千钧。
孔融沉默不语。
袁绍在北,曹操在西,袁术在南。这时候带兵去长安,等于抛弃了自己全部的家底。
使者见孔融沉默,有些急躁地催促:“使君,这可是当今陛下的旨意!您是圣人之后,大汉重臣,难道要抗旨不成?”
孔融露出一抹苦涩的笑,长叹一声:“使臣有所不知,非是融不愿救驾,实乃力不从心。、我这青州,外有袁绍十万大军虎视眈眈,内有百万黄巾余孽未平。融虽有心杀贼,奈何身陷囹圄。”
“若融此刻离去,袁绍必南下,青州必复归贼手。”
“届时,不仅勤王不成,反倒让朝廷失去一个忠义之州,请使臣代为奏明圣上,容融在青州稳定局势,待平定边患、筹备齐粮草之后,再率倾州之兵,进京勤王,死而后已!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使者愣住了,他想反驳,可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武将和孔融忧国忧民的脸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
“使臣辛苦。来人,带他下去休息,好生伺候。另外,封金百两,聊表寸心。”
孔融摆摆手,两名校刀手走上来,礼貌却强硬地将使者架了出去。
太守府大门轰的一声合上。
诏书被随手抛给祢衡。
孔融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嘲弄。
“勤王?”
孔融冷哼一声,看向祢衡:“正平,你觉得这份诏书如何?”
祢衡听清了使者的私语,早已憋得满脸通红,此时放声大笑,语气中满是不屑:“狗屁不通!他们不过是想让主公去火中取栗罢了。”
“是啊,他们眼里的忠,是让我舍命去换他们的王权富贵。”
孔融踱步回到府内。
若按照两年前的他,或许真的会义无反顾地北上。
可现在的他,想法早已截然不同。
汉室已经烂透了。
这种腐烂,不是换一个皇帝、杀两个权臣就能解决的。这种腐烂,刻在了今文经学演化数百年的骨子里,刻在了法家大行其道的风气里。
他要想让这个天下真正重现大同,就必须先敲碎这些套在万民头上的精神枷锁。
“正平。”
孔融转过身,语出惊人:“我有一篇文字,本想过些时日再发,但现在看来,这世道等不及了。”
祢衡一愣:“使君指的是?”
“我思虑了三个月,原本想等局势再稳一些。但既然局势有变,那我就趁机把这点东西放出来罢。”
孔融从袖中取出一卷枯黄的草稿,那纸张边角已经磨损,显然被反复翻阅过。
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——《父母无恩论》。
众人皆是一惊,陈琳这种稳重之辈更是几乎抢步上前:
“文举!万万不可!”
陈琳急道:“如今你刚退了袁绍,刚领了青州牧,名声正是如日中天之时。此论一出,天下哗然,士林必将指责您悖逆人伦!这……这是自毁前程啊!”
在汉代,以孝治天下。察举制的内核就是孝廉。
如果一个人说父母没有恩情,那就等同于挑战了大汉立国的根本,会被所有人视为邪道。
阮瑀、徐干等人也纷纷变色,急忙围了上来,面露惶恐地劝阻。
孔融看着陈琳,神色淡然。
“孔璋,你还是不懂。”
“旧的秩序已经崩塌了,曹操在屠城,袁绍在兼并,李郭在乱政。他们每一个人都打着义的幌子在行大恶。”
“如果我不把这层遮羞布撕开,这天下永远只会是换一个姓氏继续奴役百姓。”
孔融指着窗外:“我要告诉天下人,生你者为欲,养你者为恩。君为民之所养,君为子,民为父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大:“这种乱世之中,我承古经文之大义,若不拿回儒家的释经权,任由百姓被邪说蒙蔽,又岂能甘心?”
孔融看向祢衡:“正平,你觉得我该如何?”
祢衡的呼吸变得急促,带着愤色的眼睛燃起了疯狂的火光。
“府君……使君。”
祢衡单膝跪地,声音颤抖:“朝闻道,夕可死矣!”
“世无英雄,唯有无数庸碌之辈,我知使君胸中丘壑万千,我愿让天下庸人得闻此大道,纵使因此万箭穿心,衡亦无怨无悔!”
孔融将手稿递给他。
“不只是发。我要你带人,去康成书院,去号召天下名士聚集。”
“我要你在青州,在郑公的康成书院,开启一场大辩论,就像当年的盐铁论,石渠阁论一样……”
“我要重塑,这天地间的父子、君臣之义!”
台下众人皆是一惊,隐约察觉到,孔融正准备发起一场比潍水之战、辽泽海战更宏大、更危险的博弈。
周围人本就是王道簇拥,先前只是因担心风险而劝阻。
此刻察觉到孔融的决心,再无相劝理由,便集体沉默了下来。
“散了吧,都去准备上任吧。”
孔融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退下。
“真理总是要越辩论越明的……古今文之争,不该由郑公的妥协落下帷幕,我要给这些谬论最后一击!”
文武官员怀揣着复杂的心情,鱼贯而出。
整个太守府,重归寂静。
孔融重新坐回主位,案几上那份明黄色的勤王诏书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闭上眼,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,隐约看到了苍老的父亲,温和的兄长。
孔融低声呢喃:“古今文学争论太久,夫子的真意,是时候明晰了……孔府藏了这么久,合该出来亮亮相了!”
这一夜,北海城的风刮得很紧。
第二天一早,《父母无恩论》就如爆炸般的席卷了整个青州,并迅速向中原大地蔓延。
大儒孔融,圣人后裔,现任青州牧,公开发表《父母无恩论》。
文中直言:“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实为情欲发耳。”
士林震动,天下愕然。
…………
康成书院,少海之滨。
孔融在此迎接远道而来的名士儒生。
这里曾是郑玄讲学之所,如今由孔融出资,扩建成了青州规模最大的学术中心。
清晨海风微咸,海潮声与朗朗书声交织。
不同于中原的战火与萧瑟,少海港内生机勃勃,街道整洁,商旅穿梭,百姓脸上不见愁苦,反倒有几分安居乐业的富足。
这种繁华景象就是对孔融治世理念的无声印证。
少海港口,书院内外,铺设了碎石与夯土的街道上,早已人头攒动。
天下名士、各地学子、儒者、百家传人扶老携幼而来。
《父母无恩论》在青、幽、徐三州以及全天下传播开来,所有的读书人坐不住了。
汉室以孝治天下,察举取士的首要标准便是孝廉。
孔融此论,不仅是在挑战儒家纲常,更是在刨大汉官僚选拔制度的根基。
因此,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儒生,他们环顾周遭,面上虽对少海港口的繁荣带着好奇思索,但更多的人则面带阴郁,眼中藏着愤怒不解。
尤其是那些视孝道为立身之本的今文学儒生,更是带着卫道的使命感而来。
码头边,一艘挂着淮南袁氏旗帜的大船缓缓靠岸。
一队人马下船沿大路走来,为首的一人,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正是袁术麾下的首席名士,以清正廉洁著称的袁涣。
孔融已带着数名随从候在石阶上方。
他身着一袭玄色儒袍,未施过多装饰,仅头戴一顶进贤冠,见了袁涣便呵呵笑道:“曜卿,别来无碍否?”
袁涣抬头,躬身行礼:“文举,数载不见,北海之治,令涣汗颜。”
“然文举近日之论,却让天下人看不透了。后将军在淮南闻之,亦是惊诧莫名,特命涣前来请教。”
孔融不以为意,爽朗一笑。
他上前亲切地拉住袁涣的手道:“曜卿远道而来,何谈请教?这《无恩论》,数日后的辩论会上,融自会给天下一个交代。走,我先带你去书院歇息。”
两人简单叙话过后,就准备动身。
然而忽有一幼童钻出人群,快步上前,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孔融躬身一拜。
“孔使君。”
幼童声音稚嫩,却清亮无比:“小子陆绩,有一事不明,请府君教我。”
周围的名士们纷纷停步。
有人认出了陆绩,低声议论道:“庐江陆氏?陆康那个怀橘的小儿子?袁术的人怎么把他也带上了?”
孔融垂下目光,看着眼前这个不足案几高的小童。
陆绩,陆逊的亲爹。
在后世的二十四孝中,陆绩怀橘故事家喻户晓。陆绩幼时随父陆康赴袁术席,临走时怀里揣了三个橘子,袁术问其故,他说要带回家给母亲吃,世人以此为大孝。
更有意思的是,在后世的语境中,孔融让梨是悌的巅峰,陆绩怀橘是孝的典范,两人常被相提并论。
可以把陆绩看作小号的孔融,或者说是孔融的模仿者。
然而现在,这个未来的大孝子,正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,审视着自己。
孔融稍加思索,便微微颔首,还带着一丝鼓励说道:“请讲。”
陆绩挺起胸膛,大声质问:“绩闻府君有《父母无恩论》,言父之于子,实为情欲发耳,母之于子,如物寄瓶中,出则离矣。”
“然绩幼承庭训,圣贤书上皆言百善孝为先。无父母,焉有此身?若无此身,使君焉能在此高谈阔论?”
“使君幼时让梨,天下称颂,皆以为使君是深明纲常之人。如今身居高位,掌一州权柄,怎却言父母无恩?当年让梨之举,莫非是沽名钓誉、虚情假意吗?”
此言一出,四下皆惊。
谁也没想到,一个几岁的孩童,竟然能把话术运用得如此犀利,直接攻击孔融的人格基石。
陆绩的话逻辑很简单:如果你说父母无恩,那你当年的让梨就是在演戏。
袁涣也吃了一惊,连忙伸手拉扯陆绩,低声呵斥:“童言无忌!文举莫要见怪,这小子也是随其父在庐江见多了战乱流亡,心中焦躁,才口不择言。”
袁涣深知:孔融让梨,是让给了兄长孔褒。
党锢之祸,孔褒为保孔融性命,主动争死,质疑让梨往事,实属是在往孔融伤口上撒盐。
孔融摆了摆手,示意袁涣退后。
他缓缓蹲下身子,让自己与陆绩处于平视的角度:“陆家小儿,你且听好。”
“你认为春雨润泽万物,对草木有恩;雷霆震撼长空,对蛰虫有恩。因为是雷雨化生了它们,我说的可对?”
陆绩点头,理所当然道:“自然如此,化育之恩,重于泰山。”
孔融呵呵一笑:“我且问你,孩子未出生时,迷迷蒙蒙,不知喜乐,孩子出生后,要遭人间苦难,困顿一生,又是何解?”
陆绩一愣,迟疑强辩:“这……虽然艰辛,但总归是有了命在。没有父母,孩子连体验困顿的机会都没有,这怎么不算恩情?”
孔融伸手指向港口那些正在劳作的苦役,他们中许多人是刚从外州逃难过来的,虽然在北海有了饭吃,但身上的伤痕与眼神里的惊惧尚未散去。
“他们出生在荒年,还没学会说话就要忍受饥饿,睁开眼看到的是易子而食。“
”父母生下他们,或是随兴而为,或是为换取粮食,再或者无力抚养,任其自灭。他们被带到这个世上,只会承受世间的苦难。”
“你陆绩生于官宦之家,锦衣玉食,父慈母爱,自然觉得生而为人是种恩赐。可对于这天下万千百姓来说,生而为人,本身就是一种大苦。”
陆绩闻言,说不出话。
孔融继续说道:“夫恩者,施之于人而人受之者也。施者有心,受者有知,然后恩乃立焉。父母未经孩子的同意,怎么能说孕育有恩呢?”
“这……”
陆绩虽然聪慧,但毕竟年幼,一时间竟被孔融的逻辑绕了进去。
孔融拍了拍陆绩的小肩膀,站起身来:“入席吧,几日后开始辩论,去听听哪些大儒怎么说。你心中的孝道若是真理,自然不会被融的三言两语所动摇。”
陆绩似懂非懂,但敌意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。
……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