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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6章 赵云,释前嫌

  北国春寒,淫雨初歇,拒马河水势暴涨,浑浊的波涛拍打两岸。

  幽州,易京以西,拒马河北岸。

  鲜于辅身披重甲,在自家营寨的望楼上来回踱步,焦虑之情溢于言表。

  河对岸,旌旗如林,连绵十余里。

  袁绍麾下颜良、文丑的帅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,一字排开。

  其下兵甲森严,无数舟筏早已整备完毕,只待一声令下,便要万军齐发,强渡天险。

  公孙瓒有易京坚城可以固守,但鲜于辅没有。他所控制的涿郡西侧,一马平川,无险可依。

  这道拒马河,便是他最后的屏障。

  一旦颜良、文丑突破拒马河,涿郡便将门户大开。

  他们这些追随刘虞的旧部,就只能放弃涿郡,仓皇北逃。

  鲜于辅麾下兵马个个忠勇,皆是当年刘虞麾下的百战老兵。

  但他与袁绍的精锐之师相比,无论是兵员的数量,还是装备的精良,都相去甚远。

  数次交锋,己方败多胜少,若非拼死力战,怕是早已全线崩溃。

  鲜于辅心中暗自叹息:若非青州孔使君的钱粮军械,源源不断地从海路运抵。

  若非崔琰有效仿周制、裂土分封的承诺,给了一个世袭罔替的念想,他这支孤军,恐怕早已或降或叛,分崩离析了。

  可即便如此,眼前的难关,又该如何度过?

  颜良、文丑之勇,他已亲身领教,绝非寻常将领可以匹敌。

  鲜于辅愁肠百结、一筹莫展之际。

  东面侧翼,忽然传来一阵苍凉号角。

  这号角带着几分涿郡西南山野的粗犷调子,不似军中制式,雄浑中透着一股豪迈。

  紧接着,大地微颤。

  鲜于辅向东望去。

  只见地平线上,一支骑兵部队正缓步向大营靠近。

  这支骑兵的装备五花八门,从最简陋的皮甲,到相对精良的铁铠,甚至有些人身上只套着厚实的冬袍。

  兵器也是长短不一,杂乱无章。

  这样一支部队,阵型却异常严整,行进之间,步伐沉稳,透着股百战老兵才有的肃杀之气。

  军阵前方,一员小将尤为醒目。

  他跨下一匹通体雪白、毫无一丝杂毛的骏马;手中提着一杆灿光亮银枪;身上同样是洁白如雪的袍铠。

  在装备混杂的队伍里,鹤立鸡群。

  小将的身旁,一人面带微笑,从容不迫。

  正是数日前离营东去,声称要去搬救兵的崔琰。

  “崔先生回来了!”

  鲜于辅又惊又喜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下望楼,快步迎上前去。

  崔琰在阵前翻身下马,见到焦急万分的鲜于辅,脸上依旧是成竹在胸的微笑。

  他对着鲜于辅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将领一拱手,侧身让开,指着身后那白袍小将,朗声介绍道:

  “鲜于将军,诸位将军,崔琰幸不辱命,来为各位引荐一位义士!”

  “此人乃常山真定人氏,姓赵,名云,字子龙!”

  赵云!

  赵云久在公孙瓒帐下效力,以武艺高强、作战勇猛闻名。

  然而,涿郡西南是中山国,中山国再往西南,便是常山国。

  常山地处冀州,正是袁绍的腹心之地。

  照理来说,赵云合该投效袁绍,却怎地来了自家军营?

  但见赵云翻身下马,对着鲜于辅与众将郑重一揖:

  “云与麾下这八百众兄弟,皆是常山、中山的同乡。”

  “当初追随公孙将军,为的是保境安民,为的是扫平黄巾之乱,还乡梓一个太平。”

  “然公孙将军的所作所为,早已与我等初衷背道而驰!”

  “《孟子》有言:行一不义,杀一不辜,而得天下,皆不为也。此乃圣人教诲,亦是我等为人准则!”

  “公孙瓒筑京观以耀武,杀降卒而逞威,纵兵劫掠,虐待百姓,其行与盗匪无异。”

  “此等不仁不义之主,云与麾下众兄弟,不愿再为其效命!”

  “早闻孔使君在青州行王道,兴仁政,万民归心,天下士子无不向往。”

  “又得崔先生书信,详陈使君之德,言其有志于重塑上古圣王之道。”

  “云与众兄弟商议数日,决意脱离易京,另投明主。”

  一番话,说得掷地有声,正气凛然。

  鲜于辅闻言,亦是感慨:“国让(田豫)先生昔日亦在公孙瓒帐下,同样因其不辨是非、残害忠良而愤然离去。”

  “今日得见子龙将军,方知天下忠义之士,所见略同!我等能在此共聚一堂,皆赖孔使君大义感召!”

  鲜于辅身后,一直被众人护在中央的少年——刘虞之子刘和,更是快步上前,对着赵云深深一揖:

  “家父在天有灵,定会感念将军弃暗投明,共讨国贼之大义!和,代家父,谢过将军!”

  众人正热烈交谈,为得到如此强援而欢欣鼓舞。

  忽然,一名负责在河岸瞭望的斥候冲入营中,嘶声来报:

  “报——!将军!大事不好!袁军……袁军大举渡河了!”

  “颜良、文丑两部兵马合兵一处,正要向我大营正面,发起总攻!”

  众人脸上的喜色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。

  颜良、文丑之勇,冠绝河北。

  此前数次交手,幽州联军已经吃够了苦头。

  如今这二人联手出击,其势更非寻常将领可挡。

  袁绍显然是想一鼓作气,彻底摧毁拒马河防线。

  “快!全军备战!死守营寨!”

  鲜于辅脸色煞白,当即下令。

  然而,一旁的赵云却长身而起。

  他对着崔琰一拱手,朗声道:“崔先生,云初来乍到,寸功未立,岂能坐享其成?愿为前驱,为诸君击退此二人,以为进见之礼!”

  “将军不可!”

  鲜于辅大惊失色,连忙劝阻:“将军初来,兵马劳顿,不可轻敌冒进啊!”

  “颜良、文丑皆是河北成名已久的宿将,有万夫不当之勇,今又是二人联手,绝难抵挡!”

  赵云却是回过头,对鲜于辅一笑。

  他卓然出帐上马:“敌军势大,我等正该迎头痛击,以挫其锐气。云,去去便回。”

  话音未落,不待众人详议,他已转身提枪,飞身上了战马。

  八百衣甲混杂的骑士,竟也同时呼应,拨转马头,跟上赵云直奔河岸。

  ……

  拒马河边,浊浪滔天。

  数千袁军士卒已经渡过河心,正在仓促地抢滩登陆。

  阵型尚未完全展开,守军正与其乱战一处。

  颜良、文丑二将自恃勇武,早已拍马立于岸边,遥见对岸营中冲出一支不过千人的杂骑,两人脸上皆是不屑冷笑。

  “又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!”

  文丑性急,手中长枪一摆,“你且在此压阵,待我会会赵云!”

  早年文丑就曾遭遇赵云。

  当年磐河之战,文丑先后击败公孙瓒、冲阵并杀退其四员健将,最后他与偷袭的赵云大战五六十合,胜负未分。

  时隔数年,他有战胜赵云的把握。

  说罢,他双腿一夹马腹,坐下战马卷起一路泥水,直取赵云。

  两匹骏马,一黑一白,瞬间交错。

 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。

  电光石火之间,两马已然错蹬而过。

  文丑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枪杆上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,手中那杆百炼精钢长枪,竟险些拿捏不住,脱手飞出!

  “好大的力气!”

  文丑心中大骇,他急忙勒住战马,回头望去。

  只见赵云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晃,便稳住了身形,枪尖斜指,气定神闲。

  他知道,赵云已然今非昔比,自己遇上劲敌了!

  阵后的颜良看得真切,不敢有丝毫怠慢,立刻催动坐骑,挥舞起手中大刀,从侧翼包抄而来。

  颜良企图以二敌一,仗着人多势众,速杀赵云。

  “来得好!”

  赵云却是暴喝一声,手腕一抖,亮银枪的枪身发出一阵嗡鸣。

  霎时间,银光闪烁,枪影重重,化作漫天飞舞的梨花,将两人笼罩!

  颜良与文丑只觉眼前一花,四面八方,天上地下,尽是枪尖,分不清虚实。

  他们心中大骇,哪里还敢来攻?

  忙不迭地挥舞着手中的兵器,格挡着从各个刁钻角度刺来的攻击。

  两人阵脚大乱,疲于招架。

  “着!”

  文丑回防,赵云枪杆一摆,抽在了文丑马腿上。

  “希律律——”

  战马吃痛,发出一声悲鸣,四蹄狂奔,驮着文丑奔向河滩。

  送走文丑,赵云长枪回转,枪势陡然一变,化繁为简,枪尖如毒龙出洞,直指颜良的面门!

  眼看兄弟被一招逼退,颜良急忙回刀自救,连连后退,与赵云拉开距离。

  白袍依旧胜雪,身姿挺拔如松。

  颜良再看战场形势,只见己方渡河的部队阵脚已乱,敌方大军已然压上。

  再打下去,只有全军覆没的份。二人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不甘。

  “撤!快撤!全军撤回南岸!”

  两人不敢恋战,拨马便走,带着溃不成军的残兵,再度匆匆渡河,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南岸大营。

  ……

  袁绍中军大帐。

  败报传来,袁绍瘫坐在虎皮大椅上,面如死灰。

  他想起了当年,公孙瓒麾下的白马义从纵横河北,自己还只是一个渤海太守,甚至要与其联手,用巧计从韩馥手中夺取冀州。

  后来公孙瓒擅杀幽州牧刘虞,众叛亲离,才给了他袁绍崛起的机会。

  本以为扫平公孙瓒,幽、冀、青、并四州便可传檄而定。

  谁能想到,酸儒孔融,竟怪招频出。

  硬生生抗住了自己的大军,把分崩的幽州强行粘合在一起,成了他霸业上最大的绊脚石。

  时至今日,袁绍空有河北最强的兵力,却被死死地困在冀州与幽州之间。

  南面,孔融固守青州,济水防线坚不可摧。

  北面,有公孙瓒的易京坚城和这群神出鬼没、愈发难缠的幽州联军。

  他这艘四世三公的豪华大船,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泥潭。

  “孔文举此策,毒矣!”

  帐下,谋士逢纪开口:“他效仿周制,许以裂土分封,这就是阳谋!”

  “鲜于辅、阎柔这些人,平日里首鼠两端,如今有了世袭罔替的指望,自然死心塌地,甘为孔融充当走狗!”

  《荀子·王制》有云: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

  袁绍闻言忽然觉得,自己这艘大船,正行驶在处处是旋涡的恶水之中。

  袁绍在帐中来回踱步,甲叶摩擦,思绪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
  他还是渤海太守时,曾与公孙瓒有过一段短暂的蜜月期。

  两人合谋,一个出名,一个出力,兵不血刃地从优柔寡断的韩馥手中夺了整个冀州。

  虽然后来因为分赃不均,又兼自己暗中指使人杀了公孙瓒在袁术麾下效力的弟弟公孙越,两人才彻底反目成仇。

  但终究,是有过合作基础的。

  敌人的敌人,就是可以团结的朋友。

  既然孔融和他的幽州联军如此难缠,那他和公孙瓒之间,为何不能暂时放下仇恨,再度联手?

  所谓的名分、仇怨,在生死存亡,在更大的利益面前,又算得了什么?

  一念至此,袁绍豁然开朗。

  “来人!”

  他停下脚步,厉声喝道:“立刻派上使者,备上厚礼,秘密前往易京。”

  “告诉公孙伯圭,我袁本初,愿与他罢兵休战,共释前嫌!”

  “只要他肯与我结盟,从易京出兵,助我直入幽州,鲜于辅、阎柔之流可从容破之。”

  “事成之后,幽州之地,我愿与他裂土而治,共分其利!”

  ……

  易京,望楼之上,寒风呼啸。

  当袁绍的盟书被送到面前时,公孙瓒的第一反应,是以为袁绍在辱他。

  但当他读完信后,瞬间狂喜。

  袁绍此信,是一根救命稻草!

  狂喜过后,公孙瓒又迅速冷静了下来。

  他与袁绍相交多年,深知对方的为人——反复无常,毫无信义可言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。

  与虎谋皮,必须先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必须先让袁绍流点血。

  公孙瓒召来使者,换上大义凛然的面孔,声称共击孔融这等乱臣贼子,乃是天下公义,他公孙伯圭义不容辞。

  话锋一转,他面露难色,长叹一声:“我这易京被围日久,府库空虚,实在是有心无力。”

  他看着使者,诚恳说道:“还请将军回去禀告本初公,他若能先资助我粮草十万石,精铁军械三千套,我公孙瓒必尽起麾下白马义从的旧部精锐,为盟主前驱,踏平渔阳,活捉崔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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