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非儒之辩,民力为王
易京高楼上,微风和熙。
使者送来的盟约摆在案几上,楼下是第一批运抵的军械物资清单。
精铁甲三百领,长矛五百杆,战刀五百口,箭矢万支,还有足以支应数千人一月所需的粮秣。
“呵呵……袁本初……”
公孙瓒嘴唇干裂,狰狞冷笑。
他转过身,对着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关靖道:“袁本初这是想借我为刀,让我去破鲜于辅。他以为我公孙瓒已经山穷水尽,只能任他摆布了?”
关靖垂首,不敢言语。
公孙瓒没有理会他,自顾自地踱步:“袁绍自以为算无遗策,却不知我公孙瓒亦有自己的图谋!”
“我为何不能借他的粮草,重铸我白马义从的威名?”
“待我兵强马壮,这幽州、这冀州,究竟鹿死谁手,尚未可知!”
“传我将令!”
“将袁军送来的所有物资,全部接收,清点入库!然后,即刻紧闭所有关隘,任何人不得出入,让公孙瓒再送一批粮草军械过来。”
“将军,那与袁公的盟约……”心腹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“盟约?”
公孙瓒发出一声嗤笑:“不过是一张废纸!”
“当年我与袁绍立盟,他许我半壁冀州,最后可曾应诺了?此等背信弃义之徒,也配与我谈盟约?”
“告诉城外袁军的接应之人,就说我军需整备,待时机成熟,自会出兵。让他们等着吧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易京城外十里,袁军连营。
袁绍坐在帅位上,刚刚收到了从易京传回的消息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竖子!果然不出所料!”
“我好心好意送去粮草军械,助他对抗鲜于辅,他竟敢尽数吞没,拒不出兵?”
“是了,此獠在易京囤粮三百万石,足以支应数年!他是想看着我与孔融耗死,好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袁绍越想越气,只觉得胸中一股恶气直冲头顶:“此等背信弃义之徒,早知如此,当初在界桥就该一举将其歼灭!”
沮授、田丰等谋士面面相觑。
他们虽早就预料到公孙瓒可能会不认账,但没想到会做得这么绝,连敷衍都懒得做一下。
直接吞了东西再开口要,简直是把袁绍当傻子耍。
死寂中,沮授出列,沉稳进言:“明公息怒。公孙瓒背信,亦在预料之中。”
“为今之计,当稳扎稳打,先筑高垒,断其粮道,待其自毙。”
沮授的计策,是典型的正兵之道,四平八稳,但耗时良久。
田丰皱眉反驳:“不可!公孙瓒有三百万石存粮,围城耗时日久,我军粮草难以支撑。且南有孔融虎视眈眈。”
“依丰之见,当留一部偏师监视易京,主力南下,速破孔融,再回师北上,方为上策!”
沮授进言稳扎稳打,田丰则建议集中全力先破孔融。
袁绍听着两边的话,眉头拧的更深,他深知无论向南向北,都将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。
已经被孔融的经济战和幽州的泥潭拖得太久,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了。
沉默中,谋士审配排众而出。
他面容削瘦,神色阴冷,一双眼睛里透着森然的寒气,是法家最忠诚的信徒/
审配阴冷谏言:“明公,既然王霸之道难与孔融争锋,幽州亦成泥潭,我等何不向内求存?”
袁绍正愁无计可施,但他却不知审配此言何意。
“向内求存?如何求存?”
“行秦制!”
审配语出惊人,众谋士哗然色变。
沮授更是立刻反对道:“不可!秦行虎狼之法,二世而亡,早已为天下人唾弃,此乃亡国之道!”
“明公四世三公,世家表率,岂能效仿暴秦,行此悖逆之道,自毁声名?”
田丰亦皱眉附和:“《孟子》曰:得天下有道,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’”
“民心乃立国之本。”
“秦制严苛,视民如草芥,乃是彻彻底底的失民心之法。”
“若明公真行秦制,必然导致士人离心,百姓怨怼,届时四面楚歌,四方皆叛,袁氏危矣。”
面对同僚们几乎一致的声讨,审配脸上不见丝毫慌乱。
他环视众人,仿佛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童。
一声冷笑过后,审配道出了自己的惊天之论:
“民心?”
“儒家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……这是骗人的鬼话!”
“真正的至理,是得民力者得天下!”
“诸位不妨想想,自古以来,但凡强君霸主,有哪一个是真正尊奉儒学的?”
“为何历代君主,都不愿让太子真正接触儒学?”
“道家是教人清静无为,涂民耳目;法家是强压控制,视民为畜;而儒学,则是用一套仁义道德的枷锁,诱使君主自我束缚,将辛辛苦苦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再还给民众。”
“身为君主,若真信了儒学,就是天下最大的蠢材!”
审配将目光转向袁绍,神色阴冷,讥笑着解释道:“民心如水,最是虚无缥缈。”
“孔融以小恩小惠收买民心,看似稳固,实则其民心乃是建立在利上,一旦无利可图,民心自散!”
“此等民心,如水中之月,镜中之花,如何能依靠它来争夺天下?”
“真正的强国之道,不在民心,而在民力!得民力者得天下!”
审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,为袁绍描绘自己的计划:
“我们回到冀州、并州,将所有户籍重新编纂,以什伍连坐之法,令百姓相互监督,告奸者有赏,知情不报者同罪!”
“废除所有私学,取缔所有私商,让百姓只能依赖明公。”
“如此就能彻底摧毁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对地方的控制,将所有的资源,所有的人力,都收归主公一人之手!”
“然后便可立刻修筑关隘壁垒,彻底断绝与青州、幽州等地的商贸与信息往来。”
“我们不需要孔融的货物,更不要他的思想!”
“在我们的地盘里,要焚烧儒家典籍,以法律作为准则,以酷吏作为导师,鞭笞治下百姓,将其改造为没有思想,只知耕战的牛羊。”
“如此一来,民间的每一粒粮食、每一寸铁器,每一个壮丁都将为明公的霸业服务,再无丝毫浪费!”
“大秦如何灭得六国?”
“合纵连横?”
“错!”
“秦灭六国皆因其无限度的榨取民力,集万民血肉膏油,以力破得六国!”
“请诸位试想,孔融还在为收买一郡民心沾沾自喜时,我等已经统合两个州的百万民众!”
“届时,铁流滚滚,席卷天下。”
“孔融所谓的王道仁政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不过是螳臂当车!”
“……”
审配的一番话,惊雷般在帐内炸响。
沮授、田丰等人脸色煞白,如见鬼魅。
许攸更是开始哆哆嗦嗦的颤抖:汉家治国,向来是王霸道杂之,审配此谋,是要彻底摈弃王道,独尊霸道啊!
这何止是鲸吞天下之法?
这分明是敲骨吸髓、六亲不认的魔道!
袁绍的呼吸变得粗重,眼中隐约闪烁起了青绿色的冷光:
他想起孔融那颠覆纲常的《父母无恩论》,既然孔融可以毁礼,自己为何不能废仁?
他受够了掣肘,虚名与实利之间的选择,哪里还用得着思索?
袁绍猛地一拍帅案,眼中血丝密布,低沉咆哮:“好!就依审配之计!”
他不再理会沮授等人的惊骇,厉声下令:“传我将令,全军拔营,即刻后撤,退回冀州!”
“命高干、郭图即刻在冀州边境修筑壁垒,严查关隘,片板不得入海,一人不得私出!以河水为界,彻底隔绝与青、幽的往来!”
“任命审配为冀州别驾,总揽新政事宜,田丰、沮授为辅。凡有不从者,以通敌论处,立斩无赦!”
大帐之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沮授颓然坐倒,面如死灰。
田丰则依旧站着,身体笔直僵硬。
审配则垂首而立,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,就好似是他坐于高位,统御万民了一般。
袁绍没有再看任何人,他大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,目目光扫过冀州与并州广袤的土地,仿佛在看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