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三国孔北海,我释儒经

第6章 借贷屯田

  通往平原郡的官道上,马蹄声碎。

  糜竺坐在马车里,身体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晃动,他虽垫了三层蜀锦褥子,却总觉得屁股底下生了钉子,怎么坐都不稳当。

  掀开帘子,北海城的轮廓已经缩成了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
  “数万金啊……”

  糜竺下意识地紧了紧怀里的那叠债券,这是孔融亲笔写的。

  纸张有些粗糙,是青州本地产的土纸,但上面却是正经的大儒墨迹。

  名满天下的孔文举,一手漂亮的行楷,平日里千金难求,可现在,糜竺却觉得这叠纸重得让他喘不过气。

  他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那晚灯火下的场景。

  孔融举着酒杯,笑容温和,谈吐间满是儒门雅量。

  可谁能想到,那张谈论圣贤之道的嘴,在算计还款率和利息时,竟比徐州最精明的账房还要刁钻三分。

  “我真是糊涂了,马尿蒙了心,被那劳什子大儒名头晃了眼。”

  糜竺喃喃自语。

  他是个商人,商人重利。

  数万金对于富可敌国的糜家来说,也不是笔可以随手抹平的散碎银两,可以说,糜竺把近一半的流动身家借给了孔融。

  孔融的名气确实是信用天花板,只要孔文举还没死,这些欠条就有意义。

  但理智告诉糜竺,乱世中,名气不能当饭吃。万一曹操杀了过来,万一袁绍南下,万一再有黄巾军叩门围城,北海这张“空支票”不就变成废纸了吗?

  他给孔融的大额贷款还是太冒险了!

  “子仲兄,这一路长叹短叹,莫非是担忧陶使君的病情?”

  马车旁,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。

  糜竺睁眼,刘备骑在马上,双耳垂肩,正微微侧头看着他。

  刘备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,满是极具感染力的真诚。

  自从在听说糜竺慷慨解囊救援孔融后,刘备的热情便没熄过。

  这一路上,他骑着战马,刻意保持着马车并行的速度,那股子亲热劲儿,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两人是异姓兄弟。

  “玄德公。”

  糜竺换上一副生意人的假笑,拱手道,“某只是在想这徐州的商路,战事一开,损耗颇巨,心中有些焦虑罢了。”

  “子仲兄忧国忧民,真义士也。”

  刘备感慨道,旋即他身子微倾,压低了声音,似是推心置腹:

  “备听闻孔北海能如此迅速平定管亥,多亏子仲兄慷慨解囊。孔使君虽然名重天下,可北海终究是残破之地,子仲兄如此重注,备实在钦佩。”

  不知为何,刘备明明已经和孔融推心置腹,可见到糜竺与孔融亲近时,他还是忍不住发酸。

  糜竺心里一沉。

  刘备这厮,眼睛毒得很。他这话看似夸奖,实则是在试探糜家到底借了多少,又在告知孔融名高实低。

  “哪里哪里,孔使君在北海操劳,某不过是尽些绵薄之力。”糜竺含糊地应付着。

  刘备见糜竺眼神闪烁,显然不想深谈。他也不恼,只是继续聊些徐州的土特产,聊些苍生黎民。

  刘备很聪明,他知道现在不是逼问的时候。但他的试探却像是一根细针,时不时地扎在糜竺的神经上。

  糜竺靠在车厢上,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着。脑子里全是北海那座刚刚解围的空城,哪里腾的出心思理会刘备?

  他只怕万一孔融在北海推行什么激进政令,把当地豪强都得罪光了,那他的钱就找不回来了!

  “早知道,该少投一些的……”

  车轮辘辘,载着糜竺的满腹焦虑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
  ……

  北海,太守府。

  相比于官道上的焦虑,此时的太守府却沉寂得落针可闻。

  偏厅内,几千卷竹简与纸张堆叠如山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霉味。

  孔融全无名士风流,他卷着袖子,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尖的毛笔,正和孙邵对坐在一张巨大的长条桌前。

  两人的脸色都不算好看。

  在他们中间,是十几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算表格。上面是一种孔融自创的记账法,简洁得让孙邵这个算学老手都感到不可置信。

  “这就是北海的底子?”

  孔融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眼角。

  孙邵嗓音沙哑,指着其中一页道:“府君,账面上除了糜子仲那笔贷款外,几乎不剩什么银两了。紧急购买的粮草尚在路上,不知何时能抵。城外那几座粮山,虽然没被烧透,但剩下的陈粮也只够十万降卒撑上三月。”

  三个月。

  这个数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  “十万壮劳力,吃,是吞金兽;干,就是造物主。”

  孔融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忙碌的小吏,“如果这三个月不能让他们生根发芽,不仅糜竺的钱要打水漂,咱们这北海城只怕也保不住。。”

  孙邵面露难色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:“可土地从哪来?城郊那几万顷上好的熟田,名义上废弃了,可背后哪个没有世家豪族的影子?”

  “咱们若是强收,怕是会激起民变。那些豪族虽然怕管亥,但断然没有怕咱们的道理!”

  孙邵忧心忡忡。

  孔融却冷笑着转过身,眼里出现一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决然。

  “强收?那是土匪行径,不符合我孔文举的身份,咱们做事要讲礼法。”

  他走到桌旁,摊开一副巨大的北海地籍图,用朱笔在上面狠狠画了数个圆圈,每一个圆圈都精准地圈住了北海最肥沃的荒地。

  “这些土地,在黄巾之乱里荒废了数年,地主跑了,租户死了。现在我以北海官府的名义宣布:凡荒废三年以上者,全部收归公有,以充军实,以安黎庶。”

  孙邵迟疑道:“若是那些豪族回来讨要呢?”

  “记账。”孔融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,“按市价给他们记账,算作官府欠他们的债务。到时候发一张‘债凭’,告诉他们,等青州安定了,拿凭证来官府支钱。”

  “这些年黄巾闹得厉害,有些豪族已经身死族灭了,这些田产能不能足额认领还不一定呢!”

  孙邵瞳孔一缩:“这……这不就是白拿?”

  “怎么能叫白拿?”孔融挑了挑眉,“名义上,那是他们支援朝廷平叛的‘义举’。我给他们记了账,算利息,这叫堂堂正正的契约。只要我还坐在这太守位上,这欠条就有效。”

  他敲了敲桌子,声音低沉:“至于什么时候还得清……那得看青州什么时候能大治。若他们等不及,也可以拿欠条去抵免未来的商税。总之,土地现在得归我。”

  这就是孔融的阳谋。

  豪族想要土地?可以,先帮我养活这十万降卒。

  如果不从,在这乱世里,没有我孔北海的保护,他们的土地连荒草都长不出来。

  “至于这些收回来的熟田……”孔融眼中寒芒毕露,“优先分给核心亲卫和有家眷的流民。拿了地的,就是我孔融的人,谁想抢回去,先问问我北海的刀利不利。”

  孙邵听得满头大汗。

  这手段,简直和曾经判若两人,简直是把那些世家豪族架在火上烤。

  豪族想要土地?可以,但现在地里长的是降卒的口粮。如果豪族硬要抢,那就是断了十万降卒的活路。十万降卒一旦暴动,第一个撕碎的就是这些地主。

  所以,豪族只能拿着这张“欠条”,期盼着孔融能够统治长久,期盼着北海能够大治。因为只有这样,他们的欠条才有兑现的一天。

  所有人都被孔融强行绑在了北海战车上。

  “府君,这……这法子,怕是会招来‘不修仁政’的诽议。”

  “仁政?”孔融失笑,拍了拍孙邵的肩膀,“让百姓有田种、有饭吃,这就是最大的仁。那些喝兵血、占地利的豪强,他们讲礼,我也用礼把他们的土地‘借’过来。”

  “我给的是契约,儒皮法骨是强盗逻辑,我也不屑为之。试问在这乱世之中,除了我孔北海,谁还愿意给他们打这种欠条?曹操抢地的时候,可没和大族废话。”

  孙邵不再多言,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带着一帮小吏在那堆积如山的账目中疯狂清理。

  孔融也没闲着,他坐回位子,一笔一划地核对着每一处荒地的坐标。

  这一算,便是一整天。

  从晨曦初露到红霞漫天,太守府内的算筹声就没停过。小吏们进进出出,一张张盖着北海印信的“债凭”被赶制出来。

  直至黄昏时分,孔融才略显疲惫地走出府门。

  他换了一身便服,在武安国的陪同下,翻身上马,朝着城外走去。

  晚风微凉,吹散了眉间沉重。

  刚刚修复的北海城依旧显得有些混乱,街道两旁随处可见断壁残垣。远处,一队神色木然的降卒正在清理瓦砾。

  “啪!”

  清脆的鞭响划破长空。

  孔融驻足望去,只见太史慈骑在马上,手里攥着长鞭,正冷冷地盯着几个推搡闹事的降卒。

  “再有劫掠百姓、私藏凶器者,斩!”太史慈的声音如冰。

  这些降卒大多出身平民,但在黄巾军中混迹数年,早已沾染了匪气。

  里面不知混了多少奸猾之辈,若不用重典弹压,北海顷刻间便会再次沦为人间炼狱。他需要太史慈这样的猛将来当这根“杀威棒”镇压。

  孔融看着这一幕,没说话,只是带着武安国骑马出了城门,来到了城外一处临时搭建的告示栏前。

  告示栏是用粗木临时搭成的,上面贴着孔融亲笔书写的布告。墨迹未干,在晚霞的映照下,透着一股肃杀的气息。

  这里围满了人。

  不仅有衣衫褴褛、眼神空洞的流民,还有一些神色复杂、穿着绸缎的当地乡绅。

  武安国策马靠近,看着告示上的内容,低声念道:“吸纳家眷流民,分给田地……荒芜熟田,需分期付款交付;未开垦生地,谁开垦归谁,登记造册后免税五年……”

  武安国虽然是武将,但多年跟在孔融身边,见多了弯弯绕绕,心里也琢磨出点味来。

  他勒住马,忍不住低声问道:“太守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咱们现在是向豪族欠债,百姓又是向咱们欠债买田。”

  “这一来一回,豪族没了地,百姓欠了咱们的情。百姓的命根子攥在咱们手里,这……这法子怎么看都像法家的手段。若是传出去,那些名士怕是要说府君您的不是了。”

  孔融勒住缰绳,看着那些正对着告示千恩万谢、甚至跪地痛哭的百姓,神色复杂。

  “长兴,你觉得什么是法家?什么是儒家?”

  武安国愣了愣,挠了挠头:“法家加强君权,儒家加强民权……大概是这么回事吧?”他是武将,但也有一番见识。

  “手段就是手段,无关儒法。”

  孔融调转马头,缓缓走在田垄间,马蹄踏在枯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  “把欠条收到官府,确实是加强了官府对百姓的控制。但这手段堂堂正正,白纸黑字。”

  他指着远处的荒野,那里已经有降卒在尝试翻动泥土。

  “等百姓还清了欠款,这田就是他们自己的。那时候,他们不欠官府,不欠豪强,有了恒产,也有了恒心。有了恒心,便会为了保护这份家产而去拼命。”

  “我不为控制万民,只为给生民立命,给他们身为人的尊严。”

  “这叫……法皮儒骨?”武安国喃喃自语,随后又自嘲一笑,“这词听着奇怪,人家都是儒皮法骨,挂羊头卖狗肉。府君您倒好,反着来。”

  孔融无奈失笑,摇了摇头。

  “法皮儒骨……这词我也第一次听。世上气度狭小者甚多,重利轻义者更多,除了我孔北海,没人去做这亏本买卖。”

  他望着远处正在安营扎寨的降卒营地:“总之这两年,北海会遭受很多非议。豪族会恨我,名士会咒我。但只要等这些百姓安定下来,等青州长出粮食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  孔融一夹马腹,白马轻跃。

  “走吧,咱们去北边的海滩看看。”

  “管亥死了,北面的滩涂也算是让出来了,这片海滩可是好地方。地里的粮食要长半年,但海里的钱,却不用等那么久……”

  夕阳拉长了孔融的影子,投射在尚未开垦的荒原上,宛如巨人触手,开始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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