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越的新府邸，在咸阳城南一处僻静的坊区。

　　秦王赐下的宅子不算奢华，但胜在清幽雅致。

　　对苏越而言，已经绰绰有余。

　　他现在是大秦的客卿，食千石之禄。

　　虽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职，但入朝参政的资格，已让他一步踏入了秦国权力的中心圈。

　　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，洒在书房的木质地板上。

　　苏越换上一身崭新的深色儒衫，这是客卿品阶的朝服。

　　布料考究，剪裁合身，让他原本挺拔的身形更添了几分沉稳气度。

　　今天，是他第一次正式作为大秦客卿，列席朝会。

　　他很清楚，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亮相。

　　“相邦吕不韦……权倾朝野，门生故吏遍布朝堂。”

　　苏越对着铜镜整理衣冠，心中思绪飞转。

　　“我这个被嬴政破格提拔的客卿，在他的那些党羽眼中，恐怕就是一根扎眼的钉子。”

　　他对此早有预料。

　　自己被嬴政视为心腹，被当成一张对付吕不韦的暗牌。

　　那么，吕不韦的势力，也必然会把自己当成眼中钉，肉中刺。

　　今天的朝会，就是第一个回合的交锋。

　　他要面对的，将是整个吕氏集团无声或有声的排挤和打压。

　　“也好。”

　　苏越唇角微扬。

　　“就让我看看，这大秦相邦的手段，究竟有多厉害。”

　　他推开门。

　　门外，王府配备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。

　　车夫是一名沉默寡言的秦国老卒，见到苏越出来，只是躬身一礼，便掀开了车帘。

　　马车缓缓驶出坊区，汇入了前往咸阳宫的滚滚车流之中。

　　街道两旁，车马辚辚，几乎都是入朝的官员。

　　苏越坐在车里，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谈笑声。

　　那些三五成群的官员，彼此熟络地打着招呼，言谈间，尽是对朝堂之事的指点江山。

　　而他，苏越，孤身一人，一辆马车。

　　在这片喧嚣中，显得格外孤单。

　　抵达宫门前，百官下车，步行入宫。

　　苏越跟在人流的末尾，能清晰地感觉到，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。

　　有好奇，有审视。

　　但更多的，是冷漠和排斥。

　　一些官员在看到他身上的客卿朝服时，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便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，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。

　　窃窃私语声，也开始在他周围响起。

　　“看到没，就是那个魏国来的小子。”

　　“听说是献了个什么工匠的法子，就被大王封为客卿了，真是走了狗屎运。”

　　“哼，奇技淫巧罢了，上不得台面。你看他那年轻的样子，懂什么治国大道？”

　　“嘘，小声点，听说是大王身边的红人。”

　　“红人又如何？在咸阳，说了算的，还是相邦大人。这小子，蹦跶不了几天的。”

　　这些话，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，但苏越的听力今非昔比，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。

　　他面色平静，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。

　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
　　来了，下马威。

　　这便是吕不韦集团的手段。

　　他们甚至不需要吕不韦亲自下令，这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，就会自发地排挤任何一个不属于他们圈子，尤其是被他们对头所看重的人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前方一名身穿华服的官员像是没站稳，一个趔趄，直直地朝苏越这边撞了过来。

　　苏越眼神一凝，脚步微动，看似随意地向旁边挪了半步。

　　那名官员顿时撞了个空，差点摔倒在地，样子颇为狼狈。

　　“哎哟！”

　　他站稳后，非但不觉尴尬，反而转过头来，怒视着苏越。

　　“你这人，怎么走路的？没长眼睛吗？不知道扶一下本官？”

　　这一下，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。

　　苏越认得此人。

　　御史台的一名官员，姓赵，是吕不韦的铁杆拥趸之一，昨天在廷尉府就对他冷嘲热讽过。

　　很显然，这是故意的。

　　想在百官面前，给他一个难堪。

　　苏越看着他，淡淡地开口。

　　“这位大人，走路不稳，是你自己的问题。”

　　“本官看你，年纪轻轻，身子骨却比老夫还虚，还是多回家补补吧。”

　　苏越的话，说得不咸不淡，却像一根针，精准地刺中了对方的痛处。

　　那赵御史年过五旬，最忌讳别人说他老，说他虚。

　　“你！你一个黄口小儿，竟敢对本官无礼！”

　　赵御史气得满脸通红，指着苏越的鼻子就骂。

　　“放肆！”

　　苏越脸色一沉，嗓音不高，却裹挟着一股威严。

　　“我乃大王亲封的客卿，位同九卿。你当着百官之面，对我指手画脚，是想藐视王命吗？”

　　他直接把秦王的大旗扯了出来。

　　赵御史顿时一噎。

　　他可以不把苏越放在眼里，但藐视王命这顶大帽子，他可戴不起。

　　周围的官员也都愣住了。

　　他们没想到，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人，竟然如此刚硬，一上来就针锋相对，半点不让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！”赵御史憋了半天，才挤出这么一句话。

　　“是不是强词夺理，朝堂之上，自有公论。”

　　苏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不再理会，径直向前走去。

　　他清楚，退缩和忍让，换不来尊重，只会让这些人变本加厉。

　　既然要斗，那就从第一天开始！

　　赵御史站在原地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看着苏越的背影，眼神里满是怨毒。

　　他没想到，自己精心准备的下马威，不仅没起到作用，反而让自己下不来台。

　　周围的官员们，看向苏越的眼神，也多了一丝变化。

　　不再是轻蔑，而是夹杂了一丝忌惮。

　　这个新来的客卿，好像……不是个软柿子。

　　苏越走进雄伟的咸阳宫正殿。

　　殿内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。

　　左侧以相邦吕不韦为首，皆是他的门生故吏，一个个神情倨傲。

　　右侧则稀疏地站着一些老秦宗室和军功贵族，他们与吕不韦一派泾渭分明，但势单力薄。

　　苏越的客卿身份，位置在右侧队列的末尾。

　　他一站定，立刻就感觉到，无数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，从四面八方刺来。

　　尤其是左侧吕不韦的阵营，那些官员的眼神，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了。

　　苏越目不斜视，神情自若。

　　他抬头看向高高的王座。

　　少年嬴政身穿黑色王袍，头戴冠冕，端坐其上。

　　他的面容被垂下的旒珠遮挡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苏越能感觉到，他的目光，正落在自己身上。

　　“大王，臣来了。”

　　苏越在心中默念。

　　“这场戏，该开场了。”

　　很快，随着内侍一声高亢的“有事早奏，无事退朝”，朝会正式开始。

　　一系列枯燥的政务汇报之后，终于进入了议事环节。

　　一名主管农事的官员出列，奏报今年关中各地的旱情，请求朝廷拨发钱粮，兴修水利。

　　这是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议题。

　　几名官员立刻出列，就水利工程的方案、预算等问题，展开了讨论。

　　苏越安静地听着。

　　他发现，这些官员讨论来讨论去，都局限在一些修修补补的细节上，没人能提出一个真正有远见的、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方案。

　　他想起了后世都江堰、郑国渠那样的超级工程。

　　一个念头，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
　　他觉得，自己可以发言。

　　然而，就在他准备出列的时候，他身前的一名官员，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，不着痕迹地横移了一步。

　　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　　苏越眉头微皱。

　　他换了个方向，刚想迈步。

　　旁边另一名官员又恰好躬身行礼，宽大的袖袍，如同屏风一般，再次将他拦住。

　　一次是巧合。

　　两次，三次……

　　苏越很快就明白了。

　　他们这是在用这种无声的方式，将他彻底孤立。

　　不让他有任何发言的机会。

　　这比直接的言语攻击，更加阴险，也更加有效。

　　在这种顶级的政治场合，你连话都说不上，就意味着你已经被边缘化，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。

　　高高的王座上，嬴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
　　他垂在龙椅扶手上的手，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
　　指骨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
　　他看到了吕不韦党羽的嚣张，也看到了苏越的困境。

　　他很想开口，为苏越说句话，甚至直接点名让苏越发言。

　　但他不能。

　　他清楚，一旦他这么做了，就等于彻底撕破了脸。

　　吕不韦一派必然会以“大王不重老臣，偏信外来竖子”为由，群起而攻之。

　　到时候，不仅帮不了苏越，反而会把他推到风口浪尖。

　　忍……

　　嬴政的胸中，仿佛有一座火山在酝酿。

　　但他只能强行压抑着。

　　他现在，还不是那个可以一言九鼎的始皇帝。

　　他需要等待时机。

　　苏越也感觉到了嬴政的目光。

　　他抬起头，与王座上的嬴政遥遥对视了一眼。

　　他的眼神，依旧平静，甚至还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
　　仿佛在说：大王，别急，一切尽在掌握。

　　嬴政读懂了。

　　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，靠回了椅背。

　　他选择相信苏越。

　　他相信，他的这位菩提祖师，绝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被打倒。

　　朝会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，慢慢进行着。

　　苏越，从始至终，没有得到一次发言的机会。

　　他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看客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
　　吕不韦的党羽们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

　　他们觉得，他们已经成功地给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教训。

　　让他明白了，在咸阳城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。

　　终于，内侍宣布退朝。

　　百官躬身行礼，缓缓退出大殿。

　　苏越混在人流中，依旧是孤身一人。

　　没有人与他搭话，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，离他远远的。

　　走出殿门，阳光有些刺眼。

　　苏越眯了眯眼睛。

　　他清楚，今天发生的一切，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咸阳城。

　　新任客卿苏越，在朝堂之上，被百官无视，一言未发。

　　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羞辱。

　　换做任何一个心高气傲的士子，恐怕都无法承受。

　　但苏越的心中，却没有半点沮丧。

　　反而，有一股火焰，正在越烧越旺。

　　很好。

　　“你们不让我开口说话，那我就换一种方式，让整个咸阳，乃至整个天下，都来听我的声音！”

　　他回到府邸，屏退了所有仆人。

　　独自一人，走进了书房。

　　他摊开一卷崭新的竹简，拿起了笔。

　　《大圣传》的故事，虽然引爆了咸阳，但它的作用，更多的是点燃嬴政内心的反抗之火，建立他们君臣之间的信任。

　　而现在，他需要一件更具杀伤力的武器。

　　一件，足以撬动秦国现有政治格局，引发一场思想大地震的作品。

　　他的脑海中，一部鸿篇巨著的轮廓，渐渐清晰起来。

　　那是一个关于改朝换代、天命转移的宏大故事。

　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在渭水之畔，用一根直钩，钓起了一个王朝的未来。

　　“姜子牙……”

　　苏越的眼中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
　　“该你登场了。”

　　他提笔，在竹简上，写下了三个大字——

　　《封神榜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