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法家缪误,羊圈之论
北海,剧县,议事厅。
幽州军报送抵。侍从高声宣读:“启禀使君!幽州大捷!”
“袁绍逆军已于三日前全线后撤,尽数退回冀州境内!”
“其陈兵于泒水、易水沿岸,幽州之危,已然自解!”
“另有,幽州田豫、阎柔、鲜于辅等将军联名送来的道贺!”
侍从展开另一封绢帛:【使君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……】
【若非青州海路运粮、输送军械,我等幽州义士早已粮尽援绝……】
【以王道大义为旗,使袁绍霸道之师无功而返,我等感念使君恩义……】
待侍从话音落下,厅内自是一片欢腾。
武安国、糜竺等堂下一众文武皆面露欢喜:
武安国嗓门尤为突出:“袁绍麾下颜良、文丑,皆是河北名将,却连幽州义士的防线都未能突破,可见其所谓精兵,亦不过尔尔!”
“袁本初十万大军,兵锋之盛,天下侧目,被我等一纸盟约、数船粮草逼退,真乃不战而屈人之兵!”
糜竺亦是满面春风,抚须笑道:“孟子云:域民不以封疆之界,固国不以山溪之险,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。”
“此皆赖使君仁德远播,幽州义士得道多助,袁本初失道寡助,今日之胜,正是明证!”
厅内文武纷纷离席,朝着主座方向拱手作揖,赞颂之声不绝于耳。
在他们口中,袁绍退兵,就是王道仁义挫败霸道的明证!
与众人的喜悦相反,孔融并未走向主座接受恭贺,而是转身背对众人,凝视墙上巨大的《青幽冀三州堪舆图》。
见得孔融此状,厅内的欢呼声渐渐平息。
糜贞上前,轻声询问:“使君,大获全胜,何故忧虑?”
孔融轻声一叹,平静言道:“袁本初四世三公,其麾下猛将如云,谋士如雨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,岂会因一场对峙心生退意?”
“《孙子兵法》有云:善战者,先为不可胜,以待敌之可胜。”
“袁绍此退,非不能战,而是不愿再如此战,他一退幽州,便要另择门路了……”
这就像握指成拳、收肘回身。
将所有力量收回拳中,无疑是为了打出更致命的一击。
这一击,只会打向青州。
一语惊人,大厅气氛,急转直下,变得凝重压抑。
人心惶惶之际,侍从手捧两封书信,再度从厅外跑入,神色紧张:“启禀使君!冀州……冀州快马送来的急报!”
孔融平静的接过信件,拆开第一封。
“是袁绍亲笔签署,传告天下的一篇《讨孔融檄》。呵呵,继曹孟德之后,这袁本初也有样学样,写檄文来讨伐我了。”
孔融也不相瞒,径直将信中内容读了出来:
【盖闻信者,国之宝也,人之所以立身。】
【孔融名圣人之后,行同反复之徒。】
【昔济水会盟,誓词尚在,墨迹未干。渠乃阳修盟好,阴结幽州叛竖,私输金帛之利,暗济兵革之威。】
【此诚背信弃义,自毁其言,涉邻州而乱我纲纪,实为天下所共弃!】
【复观其行,诡谲贪鄙,毒于蛇蝎。竟施私盐以惑众,弄金票以诱利,假商贾之名,行劫掠之实,悉夺河北之脂膏,尽肥青州之私橐。】
【致使冀州民生凋敝,钱谷外流,十室九空。其术之阴,甚于锋镝;其心之毒,烈于流火!】
【既孔融弃义于前,盟约诚为废纸。】
【孤今顺天应人,以涤荡奸宄,尔等宜思顺逆,早图归附……】
听罢檄文,满堂文武有的面露忧色,有的义愤填膺。
唯有祢衡抚掌冷笑:“滑天下之大稽!”
“此举如盗跖规训柳下惠,娼妇反斥贞女!他袁本初兴兵犯我幽州盟友,久攻不下,损兵折将,反说我等背弃盟约?”
“今年开春刚把岁币送去,他就撕毁盟约,看来是又想对北海动兵了?”
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,此言正说的是他袁本初!”
祢衡对着孔融一拱手:“使君,可需衡立刻作一篇《斥袁本初无能檄》?”
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不愁。
这不是孔融第一次被诸侯指着鼻子骂了。
幽州的公孙瓒,徐州的刘备,许都的曹操,哪个没在背后或明面上骂过自己?
袁绍骂就骂吧,骂有何用?
自己守着济水、泰山,琅琊走廊,还怕区区袁绍?
孔融笑着摆了摆手,示意祢衡稍安勿躁,点头道:“正平,檄文自然是要驳的。这大义名分之争,我等寸步不让。”
第二封信没有封口,更像是一份情报誊抄件。
孔融的目光扫过信纸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。
他抬起头,环视堂下,一字一句地将信中内容道出:【袁绍任命审配为冀州别驾,总揽州政,推行新法。】
【其新法内容如下:效仿暴秦之制,在冀、并二州全境,清查户口,统计人丁;编练什伍,行连坐之法;废黜民间私学,严禁商贾跨郡流动。】
“袁绍目的,只怕是要将冀、并二州所有的民力、财力、物力,尽数收归于其一人之手,以备大战。”
秦制二字一出,议事厅内满是诧异。
糜竺面色一沉,凝重道:“若是审配真能贯彻秦制,青州的商队只怕就再也渗透不进去了。没了商路,对冀州的影响可就不剩多少了……”
武安国亦是忧心忡忡:“袁绍真能行那什伍连坐之法,强征百万奴兵,我军只怕是难以应对。”
秦制名声虽然臭,但在场文武也都清楚它恐怖的破坏力。
唯有祢衡,鄙夷的冷笑:“在冀州全境推行秦制?真是愚不可及!”
狂儒祢衡,在短暂的震惊之后,便开始了他对法家思想的批判:
“何为秦制?是一个让所有人,上至君主,下至黔首,都觉得朝不保夕,毫无半分安全感的制度!”
“秦制之下,百姓被官府视为可以随意驱赶、压榨、宰杀的牛羊。生死、荣辱、悲欢、喜怒全在官吏一念之间,毫无尊严可言。”
“秦制之下,君主亦非安枕无忧。他就像一条守着食槽的恶犬,时刻提防着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威胁,猜忌每一个臣子,防备每一个亲族。”
“秦制赋予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力,同时也让他成为了天下人的仇寇。”
“稍有不慎,便是身死国灭,宗庙为墟!”
祢衡缓缓言道:”宗周行分封,以礼乐治天下,虽温温吞吞,却也安然运行八百年!“
“强汉承秦制,杂之以王道,尚战战兢兢,二百年便有王莽篡逆,又二百年是如今这般天翻地覆!”
“真如老秦一般,将法家酷烈之术推到极致,莫说四百年,便是一百年也难以安度!”
“在我看来,秦王、高祖名号虽大,但在我看来皆是鼠目寸光、猴性难除之辈!”
“他们非要把天下所有权力、所有财富都死死攥在自己手中,结果呢?”
“天下所有人都饱受痛苦煎熬,而统治者自己,也终日惶惶,不得片刻安宁”
“这就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邪路!”
孔融听着祢衡的痛斥,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:
维护统治的难度,其实并不算高。
日本山头林立,势力比中国多太多了,山区地形复杂,统治难度也比中国高太多了。
但日本却能万世一系,稳坐江山两千年。
而统治难度更低的中国,盛世却难以持续百年,王朝更是挺不过四百年。
归根结底,原因不是地形限制,而是统治者的贪欲实在太多,兽性实在太大,总是不满足,总想着要掌控一切,攫取一切。
如此一来,臣民痛苦挣扎,君王也难得千年统治。
祢衡的声音激昂:“秦制之下的百姓,固然可悲,但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,被法家愚弄后,没有足以支撑选择的智慧。”
“但主动拥抱秦制,妄图推行酷法换取功名利禄的官吏,如审配之流,才是真正的愚蠢至极!”
“他们以为只要出卖底层百姓,将民脂民膏搜刮干净献给君主,就能获得恩宠财富。”
“孰不知,是亲手给自己套上枷锁,让自己从一个健全的人,变为拴着狗链,被君主牵着的狗!”
“这种狗的结局,大部分都是榨干价值后,被主人亲手绞死!”
孔融在一旁低声补充道:“秦制选拔的就是狗,狗性不足,当不得酷吏。”
祢衡点头,继续说道:“远有为秦孝公变法而车裂的商鞅,近有为汉武帝聚敛天下财富、行盐铁专卖而最终惨遭族灭的桑弘羊!”
“大汉四百年,有晁错急于削藩,招致七国之乱,被腰斩于东市。”
“有郅都执法严峻,不顾妻子,因其忠顺,被称苍鹰,仍为主人所杀。”
“张汤为酷吏,翻云覆雨,被迫自尽。”
“主父偃,献推恩令以弱诸侯,功成族灭!”
“这些人,皆是为暴君张目,为虎作伥!”
“皆是亲手塑造出危险、紧张、人人自危的环境,却寄希望于向君主献媚,从中牟取私利!”
“殊不知,他们在君主眼里,与百姓亦无区别,又焉能独善其身?”
“正如使君所言,此等酷吏技巧算计无穷,非为不智,实乃经秦法筛选,狗性难除之奴!”
“这审配,读了半辈子法家经典,学了满腹的阴谋算计,到底是没把法家真正的精髓学透!没走出法家狗奴的窠臼!”
祢衡一番话,如暮鼓晨钟,振聋发聩。
议事厅内一片死寂,满堂文武不寒而栗。
唯有孔融就像看待稀世珍宝一样,满脸赞许的看着祢衡。
他心中暗道:真真不愧是我孔北海的知己,难怪两人一前一后,都因口出狂言被杀。
武安国作为武将,思维直接。
他咽了口唾沫,率先打破沉默,小声向孔融问道:“可是……可是当年暴秦,正是凭借法家之术,汲取民力,造出虎狼之师,席卷八荒,屠灭六国……”
“使君,祢农监,要是……要是真让袁绍行了秦法,榨出百万大军……那我等行王道,施仁政,如此温吞养民,岂非……岂非危矣?”
武安国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恐惧:
王道养民,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,重在长治久安,水到渠成。
霸道虐民,如烈火烹油,竭泽而渔,转瞬便可催生出恐怖的力量。
王道打不过霸道,几乎是当下的常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孔融身上。
孔融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转身走到窗前,看着治下安居乐业、熙攘繁华的城池,温和回问:
“安国,你知道法家这套虐民聚力之术想要成功,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武安国茫然摇头。
孔融笑着解释道:“就像牧人养羊一样。”
“最重要的,不是草场上有没有足够肥美的青草,而是要先把羊圈的栅栏搭起来,搭得足够高,足够结实,让里面的羊一只也跑不掉。”
“然后,牧人才能随心所欲地剪羊毛,甚至是杀羊吃肉。”
天下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,何解?
因为两千年诸侯行秦法,只有占据汉地十八省,有了地理上的天然羊圈才能长久统治!
孔融继续说道:“河北之地,一马平川!”
“袁绍能用济水隔绝青州,能用泒水、易水迟滞幽州。可他能用什么来隔绝南面的兖州和豫州?”
武安国似懂非懂:“使君的意思是……袁绍的羊圈有漏,没办法推行秦制?”
“不!当然不是!”
祢衡接话,言语中带着智力的优越:“秦制这种东西,其实不挑民风,也不挑地形,只要掌权者手段够狠,足够丧绝人性,就能施行。”
“就像刀子够快,总能见血。”
“只不过,”祢衡话锋一转:“袁绍没有秦国四塞之固的天险,没有一个封闭羊圈,他强行施展秦制,效果就会大打折扣,速度也会慢上那么一些。”
“当今天下,可不是春秋战国,更不是秦末。”
“诸侯四起,群雄逐鹿,有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他袁本初!”
“曹孟德、公孙瓒、鲜于辅、还有我们都不会给他时间,让他慢悠悠地去修漏风的羊圈。”
祢衡走到孔融身边,并肩而立:
“他那个羊圈还没修好,外面就有人来踹门了,到时候,冀州人心离散,民力耗损,他拿什么来跟我们斗?”
孔融回身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