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元阁的打压如同阴云笼罩，清韵堂门可罗雀。苏婉清依着凌云的吩咐，将“鉴真符”和“以旧换新”的牌子挂了出去，偶尔有被低价吸引至丹元阁、却又对其品质心存疑虑的散修过来张望，激发灵符对比之下，清韵堂丹药那纯净温和的灵光确实令人心动，但悬殊的价格依旧让大多数人望而却步。消息如同水底暗流，在坊市底层缓慢扩散，但远水难解近渴。

　　真正的危机在于灶台无米。库房里最后一点药材底子即将见底，苏婉清眉间的焦灼一日胜过一日。

　　凌云心知，依靠坊市内正规渠道已无可能。丹元阁资本雄厚，早已织就一张大网，那些稍成规模的药铺、商会，谁也不愿为了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小清韵堂，去得罪如日中天的丹元阁。

　　唯一的生路，在坊市之外，在那规矩之外、法度不及之地。

　　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散修摆摊区，但此次目标并非捡漏，而是寻人。他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角落。

　　石猛依旧占着他那小块地方，摊位上摆着几件新猎取的妖兽材料——几对獠牙、几张毛皮，品相普通，还带着未处理干净的血腥气。他本人则抱着膀子，黝黑的脸上带着点百无聊赖，看着往来人流，偶尔吆喝一嗓子，声音洪亮却带点憨直，显然不善此道。

　　“石兄。”凌云走近，拱手打了个招呼。

　　石猛见是凌云，脸上立刻露出笑容，蒲扇般的大手挠了挠头：“凌兄弟！你来了！俺这刚到的黑牙野猪獠牙，要不要看看？给你算便宜点！”他记得凌云帮他优化过摊位，心里存着份感激。

　　凌云笑了笑，目光扫过摊位，摇了摇头：“今日不是来买材料的。石兄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

　　石猛见凌云神色略显凝重，不似闲谈，便收了笑容，点头道：“成！阿贵，帮俺看下摊子！”他对旁边一个相熟的摊主喊了一嗓子，便跟着凌云走到摊位后一处相对人少的僻静角落。

　　“凌兄弟，有啥事？直说便是，俺石猛能帮上忙的，绝不推辞！”石猛拍着胸脯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江湖人的爽快。

　　凌云也不绕弯子，开门见山：“石兄常出入黑狱山脉，想必认识不少靠山吃饭的采药人和猎户朋友？”

　　石猛点头：“认识几个！都是刀口舔血、讨口饭吃的苦哈哈，跟俺一样，实在人！”

　　“如今坊市内几家大药铺联手压价，收购药材的价格比往年低了近三成，而且挑三拣四，许多品相稍次或年份不足的药材，他们根本不屑收。”凌云缓缓道，目光留意着石猛的反应。

　　石猛一听，铜铃般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，瓮声瓮气地骂道：“操！俺说呢！前几天俺兄弟挖了几株不错的紫云苓，兴冲冲拿去百草阁，结果被那管事压价压得恨不得白送！还挑了一堆毛病！原来是这帮黑心的串通好了！”

　　他显得义愤填膺，显然也是切身利益的受损者。

　　凌云见火候已到，便低声道：“我认识一位炼丹师，急需各种基础药材，不拘品相，只要灵气未失、处理得当，皆可按往年的公道市价收购，现结灵石，绝不拖欠压价。只是…来源需隐秘，不能经过坊市那几家大铺子。”

　　石猛猛地转头看向凌云，眼中爆发出惊喜又难以置信的光芒：“当真？！按往年市价？现结？！”

　　这对他们这些常被大店铺盘剥的采药人来说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！

　　“千真万确。”凌云神色郑重，“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，货源也不能集中在一处，需得分散开来，悄无声息地进行。否则，若是被那几家大店铺知晓，恐怕会横生枝节，断了大家的财路。”

　　石猛虽然性子直，却不傻，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。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，重重一拳砸在自己掌心，压抑着兴奋低吼道：“凌兄弟！你放心！这事包在俺身上！俺认识的那几个老采药的，嘴巴严实，人也信得过！都是被那帮黑心奸商坑苦了的！有这等好事，他们求之不得！”

　　但他随即又想到什么，面露难色：“可是…俺们平时进的都不深，采的也多是些凝血草、凝露草、青禾米之类的大路货，偶尔才能撞上一两株稍好的…怕是量不大，种类也少…”

　　“无妨。”凌云道，“只要是能炼丹的材料，有多少收多少。种类不限，年份不拘，哪怕只是品相一般的寻常草药，只要处理得当，灵气未失，都要。价格就按往年这些药材的均价结算。”

　　他要的就是一个稳定、隐蔽、多元化的来源，量少不怕，积少成多，关键是打破丹元阁的垄断，让清韵堂的炉火能不熄！

　　“好！好！太好了！”石猛激动得脸膛发红，“俺这就去寻他们！凌兄弟，何时何地交接？俺们这些人，身上血腥气重，进内坊不太方便…”

　　“就在外坊区，靠西门的那棵老槐树下，每日酉时初刻（下午五点）。我会派人去。”凌云早已想好地点，“首次交易，可由石兄你牵头，之后你们自行约定稳妥方式，我只认药材和灵石。”

　　“成！爽快！”石猛对凌云的信任和爽快大为感激，重重一抱拳，“凌兄弟，你这份情，俺和那帮老兄弟记下了！俺这就去寻人！最迟明晚，准有第一批药材送到！”

　　说完，他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回跑，连摊位都顾不上了。

　　“石兄且慢。”凌云叫住他，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，递给石猛，“这里是一些定金和跑腿费用，不能让兄弟们白忙活。记住，安全第一，药材次之。”

　　石猛接过袋子，掂量了一下，里面至少有二三十块下品灵石，对于他们这些底层散修来说，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他眼眶微热，重重点头：“凌兄弟，够意思！俺晓得轻重！”

　　看着石猛魁梧的背影急匆匆消失在人群中，凌云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　　这条暗线，总算初步搭起来了。风险固然有，但比起坐以待毙，这已是当下最好的选择。接下来，就是验证这条渠道的可靠性了。

　　次日酉时，夕阳给碧波坊破旧的外坊区西门镀上了一层暖金色。

　　凌云没有亲自前往，而是让阿宝换了身不起眼的旧衣服，提前小半个时辰就蹲在老槐树附近，假装玩耍，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　　果然，快到时辰时，只见石猛那魁梧的身影率先出现，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修士，都是常年在山林间闯荡的模样。一个干瘦精悍的老者，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篓，手指粗糙，布满老茧；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，腰间别着短刀，眼神警惕；还有一个略显年轻的，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，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
　　三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和期待，不断四下张望。

　　石猛看到老槐树下只有阿宝一个半大孩子，愣了一下。阿宝机灵，立刻按照凌云教的话，跑过去低声道：“是石大叔吗？东家让我来收货。”

　　石猛将信将疑，但还是示意身后三人将东西放下。干瘦老者小心地放下药篓，里面是码放整齐、还带着泥土清香的凝血草、凝露草，虽然品相不一，有些叶片略有破损，但都新鲜欲滴，灵气饱满。中年汉子和年轻修士也打开麻袋，里面是处理好的青禾米、一些常见的茯苓、黄精，甚至还有几株年份浅薄的紫云苓。

　　阿宝按照凌云事先的吩咐，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检查了一遍，其实他哪里懂，全是做样子。但他记得凌云说的，重点看药材是否新鲜，有无霉烂变质。

　　确认无误后，阿宝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大的布袋，递给石猛：“石大叔，东家说了，这是货款，您点点。东家还说了，以后的货，都按这个标准来，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
　　石猛接过袋子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亮晶晶的灵石，数量正好是昨晚和凌云约定好的价格，分文不差！他身后那三位采药人伸头一看，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笑容，搓着手，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
　　以往他们辛苦采来的药材，送到大店铺，不仅要被百般挑剔压价，结算时还要被克扣几分，何时见过这般痛快爽利的？

　　“够了！够了！多谢小哥！多谢东家！”干瘦老者连声道谢，声音都有些哽咽。

　　“告诉东家，放心！以后俺们的货，只送这儿！”中年汉子也拍着胸脯保证。

　　交易完成，四人迅速离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　　阿宝则费力地背起药篓，拖着麻袋，绕了好几个圈子，才悄悄回到了清韵堂后院。

　　早已等候在此的苏婉清，看着眼前这些品相或许不算顶级，却新鲜无比、灵气盎然的药材，激动得双手微颤，眼圈再次红了。

　　“太好了…太好了…凌道友，真有你的！”她喃喃自语，立刻招呼阿宝，“快，搬进去！小心些！”

　　虽然这点药材对于清韵堂以往的需求来说只是杯水车薪，但这却意味着希望！意味着一条挣脱束缚的生路！

　　接下来的几日，通过石猛牵线搭桥，又有两三波小型的采药人或者猎妖散修，循着隐秘的渠道，将各种采集到的药材、甚至一些低级妖兽身上可入药的部分，送到了老槐树下。

　　量都不大，种类繁杂，品质参差不齐，但贵在新鲜，且源源不断。

　　阿宝渐渐老练起来，甚至能简单分辨一些药材的好坏。凌云则通过璇玑，远程监控着每一次交易，确保价格公道，不出纰漏。

　　一条脆弱却顽强的暗线，就这样在丹元阁的眼皮底下，悄然编织而成。

　　清韵堂后院那冷寂了多日的丹炉，终于再次升起了袅袅青烟。

　　苏婉清处理着这些带着山野气息的药材，手法愈发精湛，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斗志。

　　她知道，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。这点微薄的原料，仅能勉强维持清韵堂最低限度的运转，远远无法与丹元阁抗衡。

　　但星星之火，可以燎原。

　　至少，他们没有被一下子打死。有了这口气在，就有了周旋和反击的可能。

　　而她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凌道友之间的纽带，也因这次共渡难关，而变得更加牢固和…难以分割。

　　她看着丹炉中跳跃的火焰，心中默默道：丹元阁，你们想凭资本压死我？没那么容易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