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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纵横兵家,陈宫的请求

  就在气氛向孔融倾斜时,席间一名面容温和、身着灰衫的文士缓缓起身。

  他身形并不高大,但眼神温润,极具亲和力——正是吕布麾下头号谋士,纵横传人,陈宫。

  “孔使君之宏愿,公台佩服。然,王道虽美,在乱世之中却未必能存。”

  “使君欲重塑王道,欲使君主孝于万民。但我陈公台要问一问,在曹操屠城徐州之时,在袁绍兼并冀州之时,在温侯血战兖州之时,您的王道,能挡得住十万虎狼之师吗?”

  陈宫向前踏出一步,看向孔融:“纵横讲求的是权谋捭阖,当前汉末,是力的博弈,而非德的感化。”

  “使君讲求君民互养,重立本末,能得一时之民心,但却削弱了君主绝对权威。”

  “若人人皆言君主欠民恩情,则军令何以行?若无重典军法,阵前对敌,又有谁肯为使君舍命冲杀?”

  “在下以为,乱世需用重典,使君此论,是在自毁长城!”

  陈宫的话极度现实且冷酷,刨开了孔融理论中理想主义的温情。

  紧接着,一名年约二十、生得姿颜雄伟、英气勃发的将领也站了起来。

  他腰悬宝剑,目光沉静,周身散发着一种儒将特有的威严。

  庐江周氏,周瑜。

  公瑾当年,雄姿英发,羽扇纶巾,谈笑间,樯橹灰飞烟灭。

  此时的周瑜尚年轻,扎进文人堆里,没那么多儒生文雅,反倒有【万骑临江貔虎噪,千艘列炬鱼龙怒】的兵家气度。

  周瑜先是对孔融行了一礼,然后便语调平和地开口道:

  “周某不通训诂,亦不涉农事。然就兵法而言,亦有几分疑虑。”

  “兵者,凶也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。治军在于令行禁止,统帅之言,便是天意,如此方能指麾如意。”

  “若按使君之论,解构君臣纲常,将君主置于子位,则军纪的威慑力何在?将领权柄何在?”

  “将帅下令必死,士卒绝不可生疑。若无严明的秩序与绝对的服从,王道便是一盘散沙。若将领不以威权服众,何以驱策万军?战机转瞬即逝、需要万人赴死以换一胜之时,军令何以推行?”

  周瑜看向孔融,眼中闪过一丝锐芒:“使君之论,于治世是甘露,于乱世,恐怕是麻痹士卒血性的鸩酒。这天下,终究是要靠剑来说话的。”

  陈宫代表的是纵横家的利益算计,周瑜代表的是兵家的秩序效率。

  两人的介入,迅速将辩论推向了权力的本质——暴力。

  大厅内呼吸声变得沉重。

  原本倾斜向孔融的天平,随着这两位现实主义者发言,再次发生了晃动。

  书生们意识到,孔融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最难解的命题:理想的仁政,如何在一群武装到牙齿的野心家面前存活?

  孔融看着陈宫,又看了看周瑜,神色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抹赞许。

  郑玄则继续保持沉默,但他的目光只在孔融、刘熙、士匡之间流转。

  刘熙冷笑一声,再次起身,对着陈宫反唇相讥:

  “陈公台,你言集权能御敌。然秦法集权奉君,冠绝古今,结果如何?二世而亡!”

  “陈胜吴广揭竿而起,非因暴秦武力不强,实因民心尽失。”

  “集权能带来一时的杀伐果断,却无法赋予长治久安。法家教出的,是唯利是图的利器;而王道养出的,是守护大道的义士!”

  刘熙话落,士匡也跨步而出,声音如雷:

  “周都督言军纪威权。那我请问,为何北海盐丁,能以万余之众,硬撼袁谭数万精锐?”

  “非因使君挥鞭在后,而是因为袁绍精锐为刑罚赏赐而战,北海新兵为守业而战。王道义军岂是靠鞭笞威慑的士卒所能比拟的?”

  士匡指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港口:“真正的力量,从来不是从上而下的压榨,而是由下而上的凝聚。你周瑜有剑,但我北海有心!”

  陈宫羽扇微收,语气转冷:“民心固然重要,但民心善变。一旦敌军围城,粮尽援绝,你这些所谓的义还有用吗?”

  “权术之所以存在,就是因为人性不可信!北海王道是在用江山社稷,赌一丝虚无缥缈的良知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刘熙、士匡、陈宫、周瑜,四人唇枪舌剑,争论不休。

  场中的儒生学子被接二连三的逻辑暴击震得头晕目眩。

  待到日影迁斜,郑玄才缓缓敲了敲案几,发出一声长叹。

  他看向孔融:“文举,训诂、兵农、纵横之问,切中乱世要害。你该如何解之?”

  孔融缓缓站起身,走到高台边缘,俯瞰众人。

  “兵者不祥之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”

  “公台言利,都督言权。融从未想过要废除军纪,亦未想过要放弃武力。”

  “我问诸君,温侯武力天下无双,为何却无寸土可守?曹操权术冠绝海内,为何兖州百姓依然会开城迎吕布?”

  他看向陈宫,目光如火:“公台你智计百出,为何四处奔波?皆因尔等强则民附,弱则民散,缺了王道之基!”

  孔融又看向周瑜:“兵家精妙,计谋百出,然兵家究其根本,为何而生?不过是求一将帅安稳富贵。”

  “孙子曰:安国全军。可纵横、兵家,引动战争,一将功成万骨枯,伤及万民,这些人虽能于君王处取一时之富贵,却鲜有善终。”

  孔融深吸一口气,认真说道:“训诂、兵农、纵横,殊途而同归,皆是儒家之衍生物,皆是夫子大兴私塾后,有独立思考之士因地制宜、触类旁通所创造的流派。”

  “尔等所言皆是术,融所立者,乃是道。”

  “我北海之王道,便是以儒家仁义为本,融百家之长,兵家为我之手足,保卫边疆;农家为我之腹心,充盈仓廪;纵横为我之耳目,捭阖远交,以创太平乐世!”

  “……”

  孔融并未直接反驳,而是长篇大论许久,但他的出言却引来了满场寂静。

  只因孔融在更高的维度上,将百家学说纳入了自己的王道体系,完成了一次思想的闭环。

  郑玄闭上双眼,微微颔首。

  “今日辩论,暂歇。”

  老人看着孔融,眼中满是赞许与期待,“胜负不在口舌,而在诸夏的每一寸土地上。”

  “散会。”

  “若有疑惑,明日再辩。”

  书院内,人群渐渐散去。

  陈宫和周瑜虽然未能完全驳倒孔融,但他们也成功地提出了现实的挑战。

  他们与士匡刘熙人群中对视一眼,各自的眼中都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
  既有对孔融思想的惊叹,也有对未来局势的深思。

  他们开始意识到,北海孔融,正在以思想为武器,试图改天换地,重造诸夏……

  北海剧城,孔融太守府内,同样进行着一场密谈。

  一位神情憔悴、双眼布满血丝的文士正坐在孔融对面。

  陈宫,陈公台。

  陈宫声音低沉,带着股疲惫:“兖州之战,曹操设下奇谋,他令士卒在麦田中收割,佯装无备。”

  “温侯见状,以为有机可乘,率铁骑孤军深入,却不料伏兵四起,精锐折损殆尽……”

  孔融听着陈宫叙述定陶之战的细节。

  吕布擅长正面作战,汉末天下无人能出其右,但曹操诡计繁多,诱导设伏,极其容易将吕布诱杀。

  孔融为陈宫续了一杯热茶,缓声问道:“公台,吾曾去信,劝温侯可入太行,依托地势与曹操周旋,攻其不备,为何如今进了徐州?”

  陈宫苦笑一声,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抖:“袁公路送来密信,劝温侯入徐牵制刘备,并许以重酬,温侯动了心。”

  “而且……太行山苦寒,风餐露宿,温侯心系家小,不忍家眷受颠沛流离之苦。”

  吕布的动机,有时候简单得不可思议。

  陈宫继续叙说:“刘玄德与曹操、袁绍暗中交好,袁术如鲠在喉,引温侯入徐,为驱虎吞狼。”

  “如今温侯驻扎下邳,袁术答应的粮草却迟迟不到。”

  “刘备表面恭顺,实则暗中防备,现在的温侯是进退维谷,宫此番前来北海,是想请府君拉温侯一把。”

  孔融沉默了。他摩挲着案几上的账册,半晌没有说话。

  陈宫心中忐忑,就在他准备再次陈辞时,孔融开口了:

  “公台,奉先若缺粮,我给。两万石精米,由糜氏商队分四批,即刻起运下邳。另外,我再赠奉先三百领北海轻甲,以助并州军威。”

  陈宫闻言,霍然起身,深深一揖:“府君高义!”

  “不必如此。”

  孔融摆了摆手:“我也有一言,请先生转告温侯,我北海的商队多与徐州大族合作,若是徐州生乱,也请温侯多加照应。”

  陈宫当即应下。

  但他见孔融如此友善,稍作沉默后,便又急切地提出更深层次的构想:“府君,可有意与温侯结盟自守?”

  孔融微微皱眉:“结盟?如何结?”

  “北海出财,吕布出武。”

  陈宫直言:“名义上,北海与温侯互不统属。但私下里,温侯与府君守望相助,以备不虞……”

  北海富庶,但缺乏顶级的进攻性武力;吕布铁骑强横,却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。

  两相联合,极其大胆且实用。

  “此议甚好。”

  孔融几乎没有犹豫,便答应了下来。

  ……

  当晚,孔融在后堂设宴款待陈宫。

  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陈宫看着意气风发的孔融,忽地放下了酒杯,讲出了心中的疑问:“温侯在世人眼中,终究是弑董卓、叛丁原之徒,名声……实是不堪,文举难道不怕?”

  孔融端起酒杯,眼神在烛火下闪烁。

  他忽然想起,在历史轨迹中,被曹操引为罪证的《父母无恩论》。

  孔融眉头一展,朗声问道:“公台,世人因温侯以下犯上,皆言其无义。融却要问,何为上?何为下?”

  陈宫一愣:“君为上,臣为下;父为上,子为下,此乃纲常。”

  没有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只有表彰六经,悉延百端。董仲舒提出的三纲五常,五常来自儒家孔孟,三纲则源于法家韩非。

  董仲舒的思想历经四百年,已是深入人心。

  “谬矣。”

  孔融饮尽杯中残酒,冷笑一声:“董卓乱政,残杀百官,屠戮百姓,可为上乎?丁原拥兵,不思救民,反火烧孟津,光照洛阳,可称上乎?”

  “若上是蠹虫国贼,下是亿万苍生,以下犯上,乃是大义归宗!”

  孔融直抒胸臆,继续叙说:“这世间,以下犯上者少,以上害下者多如牛毛,害下恶贼怎却无人言恶!?”

  王莽代汉失败后,东汉思想禁锢,法家忠君之道大行。

  陈宫听得是冷汗淋漓,酒意醒了大半,只觉得孔融的言论太激进,像是在解构汉室统治根基。

  他试探着问道:“文举兄,此言虽快,但为人臣者,食君之禄,当忠君之事。若人人皆言以下犯上,天下岂非大乱?”

  孔融直视陈宫的眼睛,声震屋瓦:“君食民禄,何以犯民?”

  “君若负民,臣代行民事,为何不能反君?”

  “董卓丁原,不过乱臣贼子,杀之有何不义?”

  “公台,你少时便与海内名士相交,亦曾游历天下,知晓百姓不易,你读的是先贤经义,何来如此愚忠之理?”

  陈宫讷讷无言,许久,才起身长揖到地,敬佩拜道:“公有重塑乾坤之志,更有古儒之风。我陈公台久染法家邪佞,竟不识公之大义,属实惭愧。”

  陈宫再次举杯,眼神光彩连连:“若这天下人人都能如文举公这般,兴儒家大义,何来党锢之祸,百姓何苦遭黄巾之难?”

  孔融起身,举杯与其相碰,洒然一笑:“公台过誉了,融只是不愿这天下被法家奴役,以上害下千年不绝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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