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法家酷烈,画地为牢
邺城肃杀。
昔日冠盖满街、商贾云集的邺城,不过数日,便换了一番光景。
大街上珠宝溢市、车水马龙之景荡然无存,唯余一片肃杀空寂。
街角墙壁,但凡显眼之处,皆张贴着新颁的告示——《什伍连坐律》
告示由审配亲笔签署,用词严酷,笔力森然。
其文曰:【……一户通匪,全伍同罪;一人非议,举家流放。告奸者有赏,包庇者族诛……】
寥寥数语,便道尽了秦法何用。
街头巷尾,再闻不见高谈阔论,偶有百姓相遇,亦只是眼神惊恐地匆匆一瞥,便低下头颅,不敢交谈。
身披黑甲、面容冷峻的骑兵三五成队,如幽魂般缓缓巡过,马踏石板,发出嗒、嗒的声响。
绸缎庄的老掌柜正从门缝里向外张望。
忽见自家那不懂事的小孙儿踮着脚尖,也想凑过来看热闹,赶忙一把将孙儿死死拽回屋内。
冀州刺史府对门,已换上督察司的黑底金字牌匾。
牌匾之下,两名新任的酷吏正一左一右,将一名衣衫原本华贵、此刻却满身血污的青年拖入大堂。
青年早已昏死过去,身子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,触目惊心。
大堂之内,更是血腥气冲天。
新晋的督察司酷吏吴六,正高坐堂上。
此人面相阴沉,颧骨高耸,眼神如鹰。
他本是邺城的一个市井无赖,在盐市里帮闲,更喜以敲诈勒索为生。
审配推行新政,需的便是这等心狠手辣、毫无顾忌之人,便因他告发顶头上司藏匿青州雪盐,手段酷烈,将其从最底层破格提拔。
吴六眼中,审配是他的再造恩主,袁绍的霸业则是他这种人飞黄腾达的唯一出路。
他深知揣摩上意、狠辣执行,才是立身之本。
此刻,吴六懒得走什么审讯流程,只对堂下那被铁链吊起、浑身血肉模糊的世家子弟周伍,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。
“周公子,真是风水轮流转啊。”
吴六慢条斯理地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柄钢刷:“往日你我,云泥之别,今日你却在我脚下,狗一样吊在我面前。”
周伍,邺城三流世家子弟,平日里斗鸡走狗,眼高于顶。
现在浑身是伤,除了恐惧,再无半分昔日傲气。
吴六踱步到他面前,阴恻恻地说道:“周公子,我也不与你废话。你周家与青州暗中通信,私藏金票,这可是通敌的大罪!”
周伍闻言,吐出一口血沫,嘶声道:“冤枉……冤枉啊。吴大人,我家世代为汉室忠良,何来通敌?”
“嘴硬?”
吴六冷笑一声,一名酷吏端来一盆盐水:“你家私藏的五千金,与其埋在地下发霉,不如拿出来为袁公的大业添砖加瓦。快说,东西在哪?”
“我……”
周伍心中大骇,还未来得及言说,浸透了盐水的铁刷就狠狠地刮在他的后背上。
“啊——!”
皮肉撕裂,盐水浸入伤口,周伍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。
周家在邺城世家之中,本就只能算边缘角色,平日里仰人鼻息。
如今大祸临头,哪里有半分还价的余地?
在无休止的折磨下,周伍的神智渐渐模糊,只能像狗一样摇尾乞怜,哭喊着招供了一切。
被拖出大堂时,周伍神智已有些模糊,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。
儒家启用寒门,讲的是有教无类,是为天下为公的理想。
而法家启用这些酷吏,目的则更加赤裸,更加恐怖。
法家不是要提拔寒门,而是寒门无所凭依,听话顺从,正好能用寒门将世家、豪族、百姓、走卒……将所有人都一同控制!
用寒门将绳索套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,然后将绳索的另一头,恭恭敬敬地交到君主手中。
周伍看着那些酷吏眼中燃烧的欲望与残忍,打了个寒颤。
他清楚,这些酷吏的升迁,不看德行,不看才干,只看他们能为袁绍榨出多少民脂民膏,能为这场战争添上多少根柴火。
未来的官吏,手段只会比吴六更残忍,行事只会比吴六更腐败。
未来的邺城,会比今天更黑暗。
这不是人能待的地方,他必须逃!
……
邺城之外的乡镇集市,往日的熙熙攘攘同样不存。
一堆书籍正在熊熊燃烧,火光映红了周围一张张麻木畏缩的脸。
被焚烧的书籍五花八门。
有从青州流入的报纸、有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等儒家经典,甚至还有讲解算术、农学的实用书籍。
不远处,孔庙的院墙被推倒,孔夫子的塑像被几个泼皮用绳索套住脖子,合力拉倒在地,轰隆一声摔得粉碎
一名督察司的官员站在一架牛车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。
禁绝儒学,毁伤孔庙,是为了发泄破坏欲?
不,这是为了禁绝其他一切思想。
禁了儒学,才好用自家的思想控制百姓!
督察司的官员冷笑一声,在牛车上高声宣布:“所谓王道仁义,皆是虚伪之言,是那孔融蛊惑人心的借口!”
“孔融所言《父母无恩论》,更是乱我纲常!即日起,严禁任何人私下藏书、讲学、议论国事!”
“违者,全家流放,永为劳役!”
人群之中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秀才郑七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一生尊奉孔孟之道,深刻认同儒家书籍描绘的仁义理念,如今眼见圣贤书被焚,夫子塑像被毁,他再也按捺不住,冲出人群。
“尔等……尔等行径,与那暴秦有何区别!”
“《诗》曰殷鉴不远,尔等倒行逆施,必遭天谴!”
他话音未落,旁边巡视的骑兵便发出一阵哄笑。
一名骑兵策马上前,手中的马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了他脸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脆响,郑七应声倒地,脸上血肉分作两边。
“老东西,读了几本破书,就敢非议袁公和审别驾的大政?”
骑兵在马上俯视,满脸不屑:“打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酸儒!”
“天下靠刀枪打下来的,不是靠你们这群酸儒的嘴皮子!”
老秀才挣扎爬起,口中喃喃地喊着:“我乃儒生,亦是医者,更是乡贤……天理何在……”
牛车上的官员冷眼看着这一切,心中毫无波澜。
在他看来,这正是法家思想的精髓。
法家,不敬鬼神,不尊知识,它的唯一目标就是为君主集权聚势!
有知识的文人,比愚夫愚妇更难驾驭。
他们有思想,有号召力,一旦对政令不满,振臂一呼,便可能动摇国本。
既然会动摇国本,自然不能善待,将文人脊梁打断,将尊严踩碎,让他们如猪狗般活着,天下方能真正安定。
老秀才郑七最终被两个兵卒拖着腿带走了,生死不知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了热闹可看,便麻木地散去。
几个刚刚推倒孔像的泼皮,还在火堆旁手舞足蹈,好似文人遭了难,他们的好日子便要来临一般。
……
酷政之毒,迅速蔓延至冀州乡野。
王家庄,再普通不过的村落。
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下,官府派驻的乡里监,正唾沫横飞地向村民们宣讲着最新的法令。
“都给听清楚了,让你们互相监督,不是害你们,是为了让冀州更加强盛。”
“现在,审公有令,告奸者有赏!”
“谁家私藏了青州的铁器,谁家偷偷议论朝政,谁家没有按时上缴粮食,立刻举报!举报一人,赏钱十贯,赏田一亩!”
《商君书》有云:民弱国强,国强民弱。故有道之国,务在弱民。
弱民之道,正在乡野。
老实巴交的农民王老八,在乡里监的逼视和赏钱的诱惑下,眼神几经挣扎。
他家孩子发着高烧,家里也揭不开锅了。
他不敢看任何人,只颤抖地指向邻居王老五家的菜窖,低声道:
“他……他家菜窖里,偷偷藏了去年换来的青州麦种……还有一把……一把青州来的新镰刀……”
话音未落,乡里监身后的官兵便扑了过去。
片刻之后,王老五一家老小被粗暴地拖拽出来,女人和孩子的哭喊不绝。
王老五的妻子死死盯着李四,眼神怨毒。
王老八颤抖着接过几枚赏钱,环顾四周,只见全村人都在看他。
村里人的眼神交织着憎恨、恐惧,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……盘算。
马上的督察司官员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暗道:
朝廷真的缺那一撮麦种,一把镰刀吗?
真的对折腾这群蠢笨的乡民上瘾吗?
朝廷的根本目的,就是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彻底摧毁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形成的乡土社会。
宗族、邻里、信义……这些旧有的纽带,是朝廷政令下达的阻碍。
当父子不能互信,夫妻不能同心,邻里互相猜忌时,旧有的乡村组织便会彻底瓦解,每一个人都将成为一座孤岛。
到那时,朝廷的权力才能如水银泻地,毫无阻碍地渗透到每一个角落,控制每一个人。
“乡亲们!”
乡里监见目的达到,继续高声宣读新的法令:“奉审公令,为御青州,所有兵刃武器悉数上缴,充为军用!”
官兵立刻挨家挨户强行收缴。
一位老妇人死死抱着家中唯一的长刀哭求,求留给自己一条自保的活路,却被官兵一脚踹倒在地。
“自今日起,全村按伍为单位,监督连坐,若有知情不报者,以通匪论处!”
一条条灭绝人性的法令颁布,整个村庄陷入死寂。
无组织的民众就是这么好对付。
只要胡乱蒙上一层【为国】的大义,缓冲一遍怒气,百姓就能任其摆弄。
……
冀州与兖州交界,新修筑的壕沟深不见底,鹿角砦连绵不绝,望楼林立,气氛森严。
审配亲自在此督工,看着这道人为制造的天堑,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。
他身后的许攸看得心惊胆战,忍不住问道:“正南,此壕如此延绵,工程浩大,耗费钱粮民力无数,只为防备曹孟德吗?”
审配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一笑。
他心中暗道:许子远啊,许子远,你虽有才名,可终究还是不学无术的洛阳纨绔。
青州有大海为屏,幽州有群山为障,孔融与公孙瓒治下之民,皆无处可逃。
唯有冀州,南临豫州兖州,一马平川,若百姓心生退意,四散奔逃,富国强兵的大业,岂不成了一场空谈?
故此壕,非为防范外敌,实为围困万民!
他要让治下数百万生民都清楚地知道,他们已经没有退路。
要么在这片土地上为袁公耕作死战,要么就死在这壕沟里!
如此,方能将民力榨至极限,方能铸就一支天下无敌的虎狼之师!
他转过头,看着面带疑色的许攸,缓缓道:
“莫要小看这些沟壑,待此功成,我冀州便固若金汤。到那时,便是孔文举的末日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