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时分，太阳爬到了山顶，天气却异常闷热，乌云从东南方向堆积过来，黑压压的一片。

　　林默正在和赵铁柱焊接最后一处门框加固件，厂房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。

　　两辆破旧的皮卡停在厂房门口，下来五六个男人。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胖子，腋下夹着个公文包，后面跟着的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，不像善茬。

　　胖子打量了一下厂房里干得热火朝天的三人，尤其是看到堆在角落的那些崭新物资和正在使用的电焊设备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　　“喂！你们几个！”胖子提高嗓门，走了进来，“谁让你们在这儿动工的？”

　　林默停下手中的活，转过身。赵铁柱也放下焊枪，仅存的右手悄悄摸向了靠在墙边的一根加厚钢管。

　　苏清雪站起身，下意识地往林默身边靠了靠。

　　“我租了这里。”林默平静地说，走到胖子面前，“有事？”

　　“租？”胖子嗤笑一声，从公文包里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“我是这片山地的承包人，王德发！这厂房的产权单位早黄了，地是我的！谁租给你的？有合同吗？拿出来看看！”

　　林默看了一眼那张所谓的“承包合同”，纸张粗糙，公章模糊，更像是个自制的东西。他知道，这是遇到地痞了。末世前最后时刻，这种想趁着混乱捞一笔或者仗着本地势力欺生的人，不会少。

　　“中介姓李，电话我可以给你。租金我付了三个月。”林默语气不变，“王老板想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王德发挺了挺肚子，“第一，你们这属于非法占用我的地，非法施工！第二，你们这些设备物资，来历不明，我怀疑是赃物！现在，两条路：要么，补交占地费、管理费、安全保证金，一共……十万！要么，我马上报警，把你们这些人和东西都扣下！”

　　他身后那几个男人配合地往前站了站，有的手里拿着棍子，不怀好意地笑着。

　　赵铁柱的肌肉绷紧了，他往前迈了半步，挡在了苏清雪侧前方。苏清雪脸色有些发白，但她没躲，只是紧紧攥住了手里的一把螺丝刀。

　　林默看着王德发那张贪婪的脸，心里计算了一下。动手？赵铁柱肯定能打，自己也不怵，但会浪费时间，可能受伤，而且会立刻暴露这里的异常，引来更多关注。不值得。

　　钱能解决的话……

　　“王老板，”林默忽然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，“十万太多了。这样，我给你两万现金，就当交个朋友。我们只在这里待几天，办完事就走，绝不给王老板添麻烦。以后这片山地，还是王老板说了算。”

　　王德发眼珠转了转。两万现金，对于敲诈来说，不算少，而且对方态度“服软”。他本来也就是想讹点钱，真报警他也麻烦，他那合同根本经不起查。

　　“两万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？”王德发故意板起脸，“最少五万！”

　　“三万。”林默从背包里掏出三沓还没拆封条的百元大钞，在手里拍了拍，“就这些。王老板要觉得行，钱你拿走，我们继续干活。要觉得不行……”他笑容淡去，眼神冷了下来，“那咱们就按王老板说的，报警，或者用别的办法解决。不过我得提醒王老板，我既然敢在这里备这么多东西，就不是一点准备没有的人。撕破脸，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平淡，但配合着那堆显眼的物资和身后赵铁柱那彪悍的体型，威慑力十足。

　　王德发看着那三沓红彤彤的钞票，又看了看林默那双冷冰冰的眼睛，心里有点打鼓。这小子，邪性。

　　“……行！看你小子还算识相！”王德发一把抓过钞票，快速塞进公文包，“就三万！我给你们三天时间，三天后必须滚蛋！还有，别弄出太大动静！”

　　他撂下几句狠话，带着手下匆匆上车走了，皮卡卷起一阵尘土。

　　林默看着车子消失在山路尽头，眼神幽深。三万块，买三天清净，值了。三天后……世界就不是钱能说话的世界了。

　　“这种地头蛇，喂不饱的。”赵铁柱走到他身边，低声道，“他可能还会来。”

　　“再来，就不用给钱了。”林默收回目光，转身继续走向未焊完的门框，“抓紧时间。”

　　下午，天色越来越暗，乌云彻底吞没了太阳，山风变得狂躁，卷着沙土和落叶打在厂房墙壁上，噼啪作响。远处传来闷雷声，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。

　　苏清雪趁着休息间隙，用手机微弱的信号刷了一下网络。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上，已经出现了大量让人不安的言论。

　　“市三院好像被封了！我亲戚在里面上班，电话打不通！”

　　“我们小区拉走好几个发烧胡言乱语的，救护车来的，医生穿得跟太空人似的！”

　　“天气太诡异了，这气压低得我喘不过气，动物也躁得不行，我家狗一直对着空气叫。”

　　“是不是真要出大事了？囤点东西吧……”

　　“楼上别造谣，官方都辟谣了！”

　　恐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，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。

　　苏清雪关掉手机，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。山雨欲来风满楼。这句诗此刻有了全新的、令人心悸的含义。

　　“电路初步搞定了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他合上最后一个临时配电箱的盖子，拍了拍手，“只接通了几个关键位置的照明和插座，用的都是新线和独立开关，走线也尽量隐蔽了。试试。”

　　林默按下门口一个新装的开关。

　　啪嗒。

　　几盏临时架设的LED工矿灯亮起，稳定的白光瞬间驱散了厂房内的昏暗，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虽然简陋，但这光亮在此时此刻，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希望。

　　“太好了。”苏清雪忍不住说了一句。有光，很多事就好办得多。

　　林默看了看时间，下午四点。距离猩红日降临，还有大约四十小时。

　　“山洞入口清理得怎么样了？”他问赵铁柱。

　　“铁门锈死了，锁芯灌了铅，硬砸估计得费不少功夫。我看了下，门轴也锈在一起。”赵铁柱皱眉，“想无损打开有点难。不过门本身的钢板很厚，质量极好，如果能打开，里面空间应该不小，而且肯定有通风管道，就是不知道堵没堵。”

　　林默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前，用手摸了摸冰冷粗糙的表面。前世，这扇门是在猩红日之后，用炸药和切割机才勉强弄开的。里面确实是个宝库，有老旧的发电机、储水罐、甚至还有一些封存的军粮和工具，虽然大部分过期了，但结构本身价值巨大。

　　“先不急。把厂房这边弄扎实。”林默做出决定，“山洞作为二期工程。如果……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，我们初期可以依托厂房防守，真有顶不住的时候，再想办法破门进去。”

　　赵铁柱点头：“稳妥。”

　　三人继续投入工作。加固门窗，清理排水，划分功能区，将重要物资转移到相对干燥安全的角落。赵铁柱甚至用废料和钢管，在厂房二楼一个相对完整的隔间里，搭起了三个简易的、有基本遮蔽性的临时铺位。

　　夜幕再次降临时，暴雨终于倾盆而下。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厂房屋顶的铁皮上，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。狂风呼啸，吹得厂房破旧的窗户哐哐作响，但经过加固的窗框牢牢地固定着。

　　厂房内，灯光稳定。一角堆放着分类整齐的物资，另一角是整理出来的医疗区雏形。中间空地上，一个用砖块临时垒起的灶台上，架着一个小锅，里面煮着速食面和罐头，热气腾腾。

　　三个人围坐在用木板垫起来的临时桌子旁，吃着这简单却温暖的晚饭。外面是狂暴的风雨，里面是昏暗却坚定的灯光，还有食物散发的热气。

　　一种奇特的、共患难的感觉，在沉默的咀嚼声中悄然滋生。

　　“明天，”林默吃完最后一口面，放下筷子，“赵哥继续完善厂房防御，重点是所有入口的加固和设置简易警报。清雪，你尝试组装那台小型柴油发电机，并学习使用灭菌锅和监护仪——赵哥可以帮你。我去一趟市区。”

　　“还去？”苏清雪抬头，“城里现在……”

　　“必须去。”林默打断她，声音不容置疑，“食物、水、燃料，我们储备远远不够。另外，还有几个人，我必须找到。”

　　赵铁柱看了他一眼：“需要帮手吗？”

　　“不用。你留在这里，确保基地安全。”林默摇头，“我快去快回。”

　　他知道，寻找秦雨薇、陈玥、沈冰的任务，不能再拖了。时间正在以小时为单位飞速流逝。

　　饭后，赵铁柱提着强光手电，冒着雨去厂房外围做最后一次巡视，设置一些简单的预警陷阱——用细线绊上空的铁罐。

　　苏清雪在灯光下，对照着说明书，开始尝试组装那台小型柴油发电机。她的手指灵巧而稳定，虽然对机械不算精通，但学习能力极强。

　　林默则独自走到厂房门口，看着外面如瀑的暴雨和漆黑的山野。雨水汇成浑浊的溪流，从山坡上冲刷下来。雷声在云层中滚动，偶尔一道闪电撕裂天际，瞬间照亮狰狞的山影。

　　基地有了雏形，有了灯光，有了初步的防御，也有了第二个可靠的伙伴。

　　但还不够。

　　远远不够。

　　安全问题，不仅仅来自于外面的暴徒或者可能出现的感染者。人心，资源分配，内部规则的建立……这些在极端压力下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，他必须提前考虑，制定出初步的章程。

　　还有那三个女人。秦雨薇此刻应该在城西那个安保公司训练场，陈玥在城东工业园的重工集团实验室，沈冰……她此刻或许正在某个高级酒店，应对家族内部的发难。

　　怎么找到她们？用什么理由说服她们？在不到四十小时的时间里。

　　林默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，让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。一步一步来。明天，先解决最迫切的物资缺口，然后，按照名单顺序，一个个找过去。

　　他转身走回灯光下，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，就着昏暗的光线，开始起草一份极其简陋的《磐石山基地暂行守则》。

　　第一条：绝对服从战时指挥。

　　第二条：按劳分配，贡献记录。

　　第三条：禁止内斗，背叛者死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混合着外面的风雨声，在这个荒山深夜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远处，东海市的方向，依旧有零星的灯火在雨幕中闪烁，但那些灯火之下，恐慌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。

　　倒计时，四十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