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杨的小吃店出来,夕阳已经西沉,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,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路面上晕开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我揣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,心里既激动又忐忑,脚步也轻快了几分,往王舒的四合院走去。我知道,该跟王舒告别了,她的好意我心领了,可我不能再依赖她,我要靠自己的双手活下去,哪怕活得再卑微,也是自己的选择。
推开四合院的门,院里静悄悄的,堂屋的灯亮着,却没有声音。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,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,隐约能看到王舒卧在沙发上,背对着我,肩膀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,她竟靠着沙发睡着了。我心里一阵酸涩,想来她是等了我一下午,累极了才会这样。
我顺着墙,慢慢摸索到灯的开关,“啪”的一声,暖黄的灯光洒满客厅,我这才看清,王舒的头歪在沙发扶手上,眉头微蹙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想来这些天为了照顾我,也没休息好。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拿起沙发上的一件毛衣,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,毛衣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,萦绕在鼻尖,让我心里涌动着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
可这份亲切感很快就被惶恐取代,潜意识里,我不敢与王舒交际太深,我怕自己的身份暴露,怕身为逃犯的我,还不起她的这份情,甚至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。我常常怀疑她收留我的动机,是单纯的善良,还是我太过幸运,能在逃亡的路上遇到这样的好人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都该离她远一点,这是对她的保护,也是对我自己的警醒。
就在这时,王舒动了动,揉着朦胧的睡眼,懒洋洋地问:“你到哪去了?等了你一下午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像小猫的爪子,轻轻挠在我的心上。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,看着她,如实说:“找工作去了。”
“找到了吗?”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带着期待,可那期待里,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。我点了点头,心里竟生出几分轻松:“找到了,在一家老乡开的小吃店打工,能养活自己了。”我说着,不自觉地像日本人一样,一说话就点头,想来是太过激动,也太过庆幸。
王舒看着我,沉默了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,张开嘴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,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。我看着她的样子,心里有些不忍,却还是硬起心肠说:“姐,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,等小吃店那边安排好住的地方,我就搬出去。”说出这句话,我竟有种解脱的感觉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不用再背负着那份沉甸甸的善意,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王舒麻木地看着我,眼神空洞,仿若还未从迷梦中挣脱出来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客厅里陷入了沉默,只有墙上的挂钟,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,敲在我的心上。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“哐当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,李丽跌跌撞撞地走进来,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,头发散乱,脚步虚浮。
王舒立刻站起来,上前想去扶她,李丽却一把推开她,声音尖利,带着浓浓的怒气:“别装,男人没一个好东西!”她的力气很大,王舒被推得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我急忙上前,扶住王舒,又伸手去扶李丽,她一个踉跄,差点跌在地上,我揽住她的胳膊,那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香水味扑面而来,呛得我差点咳嗽。
李丽抬起头,瞪大了双眼,看清是我,眼里的怒气瞬间变成了玩味,像野兽发现了猎物,直勾勾地盯着我:“帅哥,想不想得到我?”她的声音娇媚,却带着几分癫狂,让我心里一阵恶寒。她打了个酒嗝,泛酸的酒气再次扑面而来,我恶心地转过头,捏住鼻子,屏住呼吸,只想离她远一点。
李丽踉跄地走到客厅中央,我这才看清她的变化,平日里的马尾辫被摩斯定型成了小脏辫,贴在头皮上,平素干净的学生脸被浓妆艳抹所掩盖,眼影晕得像熊猫眼,口红涂得歪歪扭扭,身上原本朴实的棉布衣服,此刻换成了紧身的塑身超短裙,露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腿,脚上踩着一双高跟鞋,走起来摇摇晃晃。这哪里还是那个直爽的姑娘,分明是街头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,那装束让我心生厌恶,急忙走到客厅的另一边,远远地躲着她,像躲着瘟疫。
可李丽却不肯放过我,她低着头,像猎狗般循着我的方向走来,脚步踉跄,却异常执着。走到我面前,她突然伸手,一把将我推到沙发上,我猝不及防,摔在柔软的沙发上,还没来得及反应,她就扑了上来,麻溜地脱掉外套,使劲地压住我,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身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瘀痕,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,爬在她的肌肤上,触目惊心。
我的心跳瞬间剧烈起来,像擂鼓般敲打着胸膛,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和王琴的那些画面,那些青涩的,暧昧的,带着甜味的风月场面,在这一刻,竟变得无比讽刺。我开始憎恨自己,恨自己的没出息,恨自己的不堪,我不过是个丧家之犬,衣食不饱,朝不保夕,居然还能被这样的香艳所诱惑,居然还能生出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
就在我犹豫之际,“啪”的一声,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李丽的脸上,清脆的声响在客厅里回荡,让我瞬间恢复了理智。王舒站在一旁,脸色铁青,怒目而视,手还停在半空中,微微颤抖。“你看看你都成什么了!”王舒的声音尖利,带着浓浓的失望和愤怒,她拿起一旁的浴巾,一把裹住李丽的身体,将她从我的身上拉开。
李丽被这一巴掌打醒了,懵了片刻,随即捂着脸,慌忙从我身上下来,一边哭一边喊:“臭男人,没一个好的。谷浪,我要杀了你!”那声音歇斯底里,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恨意,她跌跌撞撞地跑进卧室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门,叫喊声渐渐隐没在门后,只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怔怔地发愣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会儿,王舒从李丽的房间里走了出来,她的脸色依旧不好,眼眶微红,想来是被李丽气哭了。我茫然地看着她,轻声问:“她怎么了?喝得这么醉,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?”我实在好奇,好好的一个姑娘,怎么会变成这样,那身上的瘀痕,那歇斯底里的叫喊,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王舒坐在我的身旁,表情依旧愤怒,摇了摇头:“就是男女那点事,你还小,你最好别问。”她的话带着几分敷衍,显然不想多说。我心里盘算着,自己的年龄并不比王舒、李丽小多少,她的说辞,不过是觉得我稚嫩,觉得我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罢了。我正准备反驳,她却从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十元纸币,递到我面前,说:“这是姐的一点心意,你刚工作,肯定需要钱,拿着,用完了,给姐说。”
我看着那几张纸币,像看到了烫手的山芋,惊恐地一把推开了她的手,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。我感觉这一切太不真实了,从火车上的相遇,到生病后的照顾,再到现在的拿钱给我,她对我太好了,好到让我怀疑,好到让我害怕,我甚至怕自己进了别人的圈套,怕这背后藏着我不知道的阴谋。我犹豫了片刻,看着她说:“姐,这钱我不能要,我已经欠你太多了,我怕我还不完。”
王舒看着我,眼神突然变得失魂落魄,轻声说:“是姐欠你的。”话一出口,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愣了愣,随即莞尔一笑,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。“欠我的?你什么时候欠我的?”我较真地看着她,眼里满是疑惑,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的心里,让我愈发好奇,她到底有什么秘密,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王舒却只是傻傻地笑,低下头,一头乌黑的秀发垂下来,遮住了她的眉眼,那秀发闪亮笔直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不再言语,只是默默地把钱放在茶几上,拿起桌上的茶杯,也不倒水,只是手指摩挲着杯沿,凝视着茶杯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,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,铛铛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,李丽的房间里,还零星传出几声模糊的叫骂声。我和王舒静静地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,彼此都不说话,却仿佛有千言万语,堵在喉咙里,无从说起。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,吹得窗户呜呜作响,像谁在低声哭泣,而我的心里,也像被这风吹乱了,一团乱麻,理不清头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