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是被一阵轰鸣吵醒的。

　　那声音不像打雷，也不像撞门，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、层层叠叠堆在一起的巨响——像千军万马踩过云层，又像巨鼓在天空擂动，震得破道观的瓦片都在簌簌发抖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。但窗外透进来的光不是晨曦，是金色的——刺眼的、跳动的金光，把破旧的窗纸映得像镀了一层薄箔，连屋顶那道裂缝都泛着诡异的光。

　　他坐起来，披上外衣，推开门。

　　然后他愣在门口。

　　院子里所有人都站着，仰着头，脸色煞白。没人说话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
　　天空中没有云了。那片压了三天的金云消失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身影。天兵，成千上万的天兵，铺天盖地，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，像一层又一层的乌鸦群压下来。他们的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，手中的刀枪如林而立，一层层排列开，一直延伸到天边，望不到尽头。

　　最前面，是十名金甲天将，骑着天马，手持令旗。中间簇拥着一辆巨大的战车，战车上站着一个身穿紫金战甲、头戴冲天冠的魁梧身影。看不清面目，只能看见那双眼睛——冰冷，无情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，俯视着脚下这座破破烂烂的小小道观。

　　钱多多腿一软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但只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气音，像漏了气的皮囊。

　　李贞华紧紧抱住姐姐，浑身发抖。李红菱搂着她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　　文曲星君的直播盘掉在地上，他也顾不上捡，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天上。

　　灶神和土地相互扶着，两张老脸惨白如纸，灶神手里的锅铲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，土地的水桶歪在脚边，水流了一地也没察觉。

　　哪吒握紧火尖枪，指节泛白，但硬是没有退一步。

　　李靖托着宝塔，面色凝重，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，滴在衣襟上。

　　胡三娘皱着眉，死死盯着那辆战车，平日里的慵懒一扫而空。

　　林渡走到门口，抬头看着那片遮天蔽日的天兵。

　　战车上的人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却像贴着耳朵说话一样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：

　　“三日之期已到。尔等，可愿降？”

　　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　　钱多多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发不出声。

　　李贞华把头埋在姐姐怀里。

　　文曲星君终于捡起直播盘，手抖得拿不稳，镜头晃得厉害，但他还是对准了天空。

　　林渡慢吞吞地开口：

　　“降什么？”

　　战车上的人冷笑一声，目光落在林渡身上。

　　“你就是那个观主？倒是镇定。”

　　林渡没说话。

　　那人继续道：“本帅乃天庭征讨大元帅，奉命剿灭此地。尔等若愿交出所有来历不明之人，本帅可网开一面，只诛首恶，余者流放边疆。”

　　钱多多终于找回声音，颤颤巍巍地问：“首……首恶是谁？”

　　元帅的目光落在林渡身上。

　　“他。”

　　众人脸色一变。

　　李贞华猛地抬起头，喊出声：“不行！”

　　钱多多也急了，声音都破了音：“他是我房东！凭什么！”

　　灶神咬牙：“要抓他，先踏平这道观！”

　　土地小声说：“踏不进来吧……”

　　元帅冷笑：“这道观的禁制，确实有几分门道。但你们以为，三天时间，我们只是在天上看着吗？”

　　他一挥手，身后的天兵齐齐上前一步，手中兵器指向道观。

　　下一秒，道观的透明屏障剧烈闪烁，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，像无数只蚊虫同时振动翅膀。

　　众人惊恐地看到，屏障上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，像冰面被重锤砸过，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
　　文曲星君惊呼：“他们在消耗屏障！”

　　李靖咬牙：“上百天将同时施法，这屏障撑不了多久。”

　　众人看向林渡。

　　林渡站在门口，抬头看着那道布满裂纹的屏障。裂纹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密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，像随时会碎掉的琉璃盏。

　　他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转身，往回走。

　　钱多多急了：“林道友！你去哪？”

　　林渡头也没回。

　　“吃早饭。”

　　众人愣住。

　　元帅也愣了，随即大笑，笑声震得云层都颤了颤，像滚过天边的闷雷：“死到临头还想吃饭？可笑！”

　　林渡已经走到厨房门口，掀开锅盖，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。包子白生生的，捏在手里软乎乎的，还烫手。

　　他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腮帮子一动一动的。然后端着包子，慢吞吞地走回门口。

　　屏障上的裂纹还在蔓延，像蛛网一样越织越密，随时可能破碎。

　　林渡咽下一口包子，抬头看着那个元帅，问：

　　“你吃了吗？”

　　元帅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　　他盯着林渡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疑惑。

　　“你……不怕死？”

　　林渡咬了一口包子。

　　“怕什么？”

　　元帅眯起眼，看了他很久。

　　然后他笑了，笑容里带着玩味，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
　　“有意思。本帅征战千年，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。”

　　他一挥手，身后的天兵停止了施法。

　　屏障的裂纹不再增加，但也没有愈合，就那么悬着，像一块随时会碎的玻璃，悬在每个人头顶。

　　元帅看着林渡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本帅给你一个机会。一个时辰后，你若能接本帅三招，本帅便放你们一条生路。若不能……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。

　　“这些人，都得死。”

　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，空气都像被抽空了一瞬。

　　钱多多哭丧着脸：“三招……林道友连法术都不会……”

　　哪吒咬牙：“我去接！”

　　元帅瞥了他一眼，冷笑：“你？还不够资格。”

　　林渡咽下最后一口包子，把剩下的半个递给旁边的胡三娘。

　　胡三娘愣了愣，接过包子。包子还带着他的体温，和那个咬过的缺口。

　　林渡看着那个元帅，慢吞吞地说：

　　“三招？”

　　元帅点头。

　　“三招。”

　　林渡沉默了两秒。

　　然后他说：

　　“行。”

　　众人急了。

　　李贞华喊：“林道友！”

　　钱多多差点哭出来：“你疯啦！”

　　哪吒攥紧火尖枪：“让我去！”

　　胡三娘一把拉住他，眼睛却看着林渡。

　　林渡没回头。

　　“一个时辰后，再说。”

　　他走到躺椅边，躺下，闭上眼。

　　众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天上的大军没有退，静静地悬在那里，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秃鹫。

　　院子里的气氛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　　一个时辰，很慢，也很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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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个时辰后。

　　林渡准时睁开眼，坐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
　　天上的大军还在，那个元帅还站在战车上，冷冷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想好了？”

　　林渡点点头。

　　元帅一挥手，一道金光从天而降，落在道观门口，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擂台。擂台方圆三丈，金光流转，把门前的空地照得一片通明。

　　“上来。”

　　林渡跨过门槛，走上擂台。

　　众人紧张地盯着他，大气不敢喘。

　　元帅也下了战车，落在擂台上，与林渡面对面。他身披紫金甲，足有两丈高，站在那儿像一座铁塔。林渡站在他对面，瘦瘦小小的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像个误入战场的路人。

　　元帅伸出手，掌心凝聚出一团耀眼的光芒。

　　“第一招。”

　　光芒轰向林渡——

　　然后“砰”的一声，撞在林渡身前一尺处，碎成漫天光点，像炸开的烟火，纷纷扬扬落下来。

　　元帅愣了愣。

　　林渡低头看了看那些光点，又抬头看着他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　　元帅皱眉，掌心再次凝聚光芒，这一次更盛。

　　“第二招！”

　　光芒再次轰出，比刚才更猛——

　　同样在林渡身前一尺处碎开。

　　元帅脸色变了。

　　他盯着林渡，眼神里闪过惊疑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的道观，把规则之力附着在你身上？”

　　林渡没说话。

　　元帅深吸一口气，掌心第三次凝聚光芒。这一次，那光芒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，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。

　　“第三招！”

　　光芒轰出，天地变色——

　　然后，同样碎在林渡身前。

　　这一次，碎得更彻底，连光点都没剩下，就那么凭空消失了，像从未存在过。

　　元帅呆住了。

　　他盯着林渡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声。

　　林渡看着他，慢吞吞地说：

　　“三招过了。”

　　元帅张了张嘴，最后猛地转身，飞回战车，一挥手下令：“撤！”

　　大军如潮水般退去，天空渐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。

　　众人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　　钱多多最先回过神，一把抱住旁边的灶神，嚎啕大哭：“赢了！赢了！”

　　灶神嫌弃地推开他，但眼眶也红了。

　　李贞华拉着姐姐，又蹦又跳。

　　文曲星君捡起直播盘——信号恢复了！他对着天空大喊：“各位观众！你们看到了吗！林道友接了三招！天兵退了！”

　　哪吒收起火尖枪，看着那个慢吞吞走回躺椅的身影，喃喃道：“他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胡三娘站在一旁，手里还攥着那个被咬过的半个包子。

　　她看着林渡躺回椅子上，闭上眼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　　她走过去，把那半个包子放回他手里。

　　林渡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胡三娘笑着说：

　　“还没吃完呢。”

　　林渡接过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阳光从散去的云层里漏下来，洒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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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【第二十四章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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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免费小剧场：

　　半夜。

　　文曲星君爬起来，蹑手蹑脚往茅房走。

　　路过银杏树下，他习惯性地瞄了一眼那块木牌。

　　木牌上又多了一行字：

　　【今日事件：三招退敌】

　　【今日战绩：天兵十万】

　　【倒计时：五十九天？好像不对，重新算——算了，明天再说。】

　　【——林渡亲笔】

　　他咧嘴一笑，掏出直播盘——这次有信号了！他对着木牌“咔嚓”拍了一张。

　　发出去，配文：“房东今日战绩更新：三招退天兵十万！顺便，倒计时好像算错了……”

　　他正要走，突然发现木牌旁边多了块小木牌，歪歪扭扭刻着：

　　【三招过后的包子】

　　【明天加两个蛋】

　　【——林渡亲笔】

　　文曲星君看着那行字，突然想起什么，对着东厢房的方向小声说：

　　“林道友，那个包子……好吃吗？”

　　没人回答。

　　但他好像听见，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
　　他笑了，哼着跑调的小曲，往茅房走去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大家起床，发现银杏树下的木牌又添了两行。

　　长长的名单最后写着：

　　【半夜不许挖墙脚】

　　【房东除外】

　　【天兵除外】

　　【文曲除外】

　　【信号同步的姑娘除外】

　　【新来的妹妹除外】

　　【讲故事的人除外】

　　【新来的三太子除外】

　　【新来的天王也除外】

　　【嘴硬的除外】

　　【画三太子的除外】

　　【记录者也除外】

　　【会法术的除外】

　　【三天后活着的人除外】

　　【三招退敌的除外】

　　【但都得吃早饭】

　　【包子每人两个】

　　【胡三娘那个不算】

　　【——林渡亲笔】

　　胡三娘愣了愣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咬过的半个包子，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
　　众人笑成一团。

　　躺椅上，林渡一动不动。

　　阳光洒在他脸上，跳动着，暖洋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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