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你最好真有翻天的本事
朱洪将刀缓缓入鞘,淡淡吐出四字:
“炼肉大成。”
王镇山登时沉默。
他站在当地,上上下下打量朱洪,瞧了半晌,竟似不认得了一般。跟着后退一步,一屁股坐回椅中,顺手便去抓桌上茶壶,触手却是空的,只得悻悻放下。
王镇山抬起头,仍怔怔望着朱洪。
“炼肉大成,”他喃喃自语,“隆冬时,你才刚入门,才这么一段日子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,他顿了顿,道:
“适才你那一刀,劲力怕已摸到武徒的边了,老子若换作是初入武徒的汉子,真就阴沟里翻船了。”
朱洪没听到要听的,默然不语。
王镇山静了下来,低头望着地上摔碎的茶杯,一滩茶水慢慢渗进砖缝,看了良久。
再抬头时,开口便是一句:
“霍千山死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全死了?”
“全死了。”
王镇山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,死死盯着朱洪,忽然停住: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看来……”王镇山眼底掠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:
“你小子还有藏拙。”
说罢,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细缝向外瞧了瞧,院中空荡荡并无一人,又随手关窗,在屋里踱了两圈,才站定在朱洪面前。
“那你可知武徒意味着什么?”
朱洪想了想,装模装样道:“出刀比我快。”
王镇山一呆,随即“噗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得肩头不住抖动,险些笑出泪来。
“出刀比你快……”
他摇着头,又坐回椅中,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说着,便靠在了椅背上,再看朱洪时,眼神已然不同。
那眼神里,除了惊诧,更多的是疑惑。
他盯着朱洪看了好一会儿,神色阴一阵晴一阵的,心里头像是在翻江倒海,想问什么?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世风日下,谁没点说不出口的事?
不问,是规矩。
问了,是蠢。
“说吧。”
王镇山沉吟半响后,方才开口道:
“为什么端了人老巢?”
朱洪眼神一变,忽而凌厉,他认真的看向王镇山,将话题一偏,缓缓开口:“头儿,你为什么给我腰牌?”
王镇山闻言却反问一句:
“你不已托顾书归还了吗?”
朱洪追问:“上次是你给的,这次我要。”他话音一顿:
“可以再借吗?”
两人的对话,若林棘知此时亲在,估摸会听得云里雾里,半点也摸不着他们话中的头绪。
王镇山沉默片刻。
前日借腰牌他其实除了看中朱洪的灵慧,更多的是他具有年轻人具有的轻狂,可以把水搅得更浑。
哪知,事情偏离了轨道。
“为何?”
半响,他才问道。
朱洪缓缓抬头,目光落在王镇山脸上,将衙门的心思挑破了说:“府尊下令,不便为了硬啃江氏一口?”他神色平静却格外笃定:
“有些硬茬事,
总需有人先落一子,做那破局的先手。
我愿做那把刀,替衙门啃下江氏一块肉来。再说了,”朱洪微微一笑,话语尽是通透:
“头儿,你之前不已经选了我吗?”
王镇山听后先是一愣,随后不知是否被他那口无遮掩的话戳中了,竟气的仰头“哈哈”笑了几声,“你这臭小子,心思太灵,太透,这般聪明。”
话语一顿,他摇了摇头:
“到底是福是祸,谁也说不准!”
朱洪神色从容不迫,不卑也不亢:“将来的事,将来说吧。”
“……”
王镇山闻言,收了笑容:“你可知,像你这样的人,生来便只有两条路?”
朱洪很是坦然,笑了一笑:
“头儿,你说。”
王镇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声长叹,眼底情绪复杂难明:“你这般人,可以走得极远,可越是人人都觉得你能一飞冲天,你便越要真的撑到最后,真的有那翻天的本事。不若,”
他顿了一顿,声音轻了几分:
“连那死后的衣冠冢都不知有没有。”
话语粗直,朱洪听后却不觉刺耳,心下反倒一暖,深知那句“头儿”,当真未叫错。
他望着王镇山,真切道:
“头儿,有你在。
真有那么一天,便劳烦你给我立一座便是。”
“浑话,滚你娘的!”王镇山抬手没好气地在他肩上轻推一把,脸上兀自绷着,顿了顿才沉声问道:“我问你,此番闹得这般大,与那戏女可有关联?”
“有。”
朱洪点头,语气坦荡:“可也不全是为她,更多的,是为我自己。”
王镇山听了,便不再多问,只伸手理了理衣襟,沉声道:“走,随我去见掌簿与都头。”
朱洪略一错愕:
“头儿?”
王镇山瞥他一眼,嘴角微挑,露出一抹笑意:“丢出去的腰牌,还想我乖乖还你?做梦!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回头笑道:
“老子可以给你换一块分量更重的。”
朱洪当即喜笑颜开,抱拳道:
“头儿,多谢。”
“谢个屁!”王镇山把手一挥,大步便往门外走:
“少磨蹭,快跟上!”
……
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二班的院子,拐过一条长廊,又穿过一个月洞门,往衙门深处走。
朱洪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。
这地方他来过几回,可每回来都觉得不一样。就说眼前这条夹道吧,两边是高高的青砖墙,墙头上爬满了枯藤,风一吹,窸窸窣窣响,跟有人在里头说话似的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前头出现一座小院。
“王捕头。”
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,腰里别着刀,见王镇山来了,齐齐躬身行礼。
“嗯。”
王镇山点了点头,脚下不停,径直往里走,“掌簿和都头可在?”
“回王捕头,都在。”
朱洪跟在王镇山身后进了院门。
院子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树,树干粗得两人都抱不过来,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。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桌上一壶茶,茶早就凉了。
正屋的门虚掩着,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王镇山走到门口,抬手敲了三下。
“笃、笃、笃。”
“进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