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文官下轿,武官下马
金阳,梧桐巷。
整座金阳城风水最好的地段。
巷口矗立一座三间四柱石坊,正中匾额大书,“江氏故里”四字,笔力沉雄苍劲,据说乃百年前某位朝廷大员落地金阳时为江氏祖宗亲笔所题。
石坊两侧,各竖三尺石碑。
左碑:
【文官下轿】
右碑:
【武官下马】
穿坊而入,长巷静谧,尽头便是江氏老宅。
时当旭日方升。
街角转出一行人,为首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一身半旧的锦袍,面色晦黯,眉宇间郁结着一股难掩的烦躁。他身后跟着一对父子,神色畏缩。
他们刚至江府门前,便被四名家丁横身拦住。
“哟,这不是江教习吗?”
领头家丁早认得他是镇远武馆馆主,却故意将一个“江”字咬得极重,语气间满是轻侮。
毕竟,
谁不知晓?
江教习乃入赘江家的受气布袋。
苏宗耀面色铁青,心中怒极,却强行按捺,只沉声道:“烦请通禀一声江若雪。”
“且等着。”
那家丁上下将他淡淡一瞥,语气阴阳怪气:“若雪姑娘来不来都不一定。”话音未落,便向身侧同伴微使一个眼色,示意其入内通禀,自己则依旧立在原地,懒洋洋地挡在门前。
“麻烦了。”
苏宗耀袖中双手悄然攥紧,指节发白。
他抬眼凝望门楣上那块乌木金字的“江府”匾额,晨光斜照,鎏金熠熠,那两个字对他却重逾千钧,直压得人难以喘息。
当年入赘江家,原想借枝栖身。
岂料妻子江若雪自成婚之日便与他不和,生下承志,更是借名头将他打发离府,连孩儿都随了母姓。
“简直可耻!”
身后那对父子不知底细,见他吃了闭门羹,神色已多了几分慌乱。
赵贵缩着脖子,低声嘟囔:
“爹,要不回去吧。”
赵癞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回去?你大哥的仇不报了,那朱洪如今是捕役,难不成靠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把仇报了!”
……
和往日不同,这一次苏宗耀并未等候多久。
“去吧!”
先前跑去报知的人已快步折回,他瞥了几人一眼,淡淡道:“若雪姑娘叫你们过去。”
“辛苦。”
苏宗耀向他礼貌性的抱了下拳,随即转目望向身后赵氏父子,“方才嘱咐的言语,可都记牢了?”
赵癞忙不迭点头:
“记得。”
苏宗耀不再废话,转身领二人向内行去。
……
青石小径,海棠门。
一行人沿着青石小径,拐了又拐,小筑一座挨一座,让赵贵看花了眼,从小活在鸡鹅巷的他,哪见过这般气派的宅院?
“到了。”
穿过一道垂花门,忽见一座孤立的庭院,树影横斜。
院门正半掩,虚室以待。
苏宗耀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将锦袍衣襟细细整饬,方才推门迈入。
“江,若雪。”
他轻唤一句,稍感生疏。
院中,一位素衣妇人正静静伫立,长裙素白,纤腰束素,眉目间带着几分清冷,正是江若雪。
她抬眼望向苏宗耀,目光冷若檐冰。
“你倒还敢来?”
苏宗耀喉头一哽,胸中翻涌,却只能涩声回道:“江若雪,承志的死,我已查到真凶。”
江若雪眸光陡沉,满面霜气,厉声问道:
“是谁?!”
苏宗耀神色一敛,沉声应道:“乃是一名叫朱洪的捕役,才由衙门简拔上来的。”说着,他微一侧身,指向院外:
“知晓内情的人,便在门外。”
江若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果见门边缩着两条人影,一老一少,神色猥琐,畏畏缩缩。
她眉头紧蹙,冷叱道:
“都给滚进来!”
赵癞父子听那一语冷冽,忙匆匆踏来,匍匐于青砖上,头颅几乎贴地,将前后情由一五一十,尽数抖出。
自朱洪简拔入衙。
赵彪随同江承志前往裂谷寻仇,几人一去不返……赵癞言语颠三倒四,时而涕泣叩首,百般推诿,将一身罪责尽皆推在朱洪身上,自己父子则是虎口余生的苦主。
江若雪身形微颤,脸色愈见苍白。
待赵癞语毕,她默然良久,忽地嗤笑一声,“好,好得很……”她牙关紧咬,一字一句,冷如冰刃:“一个缝尸铺出身的贱民,也敢杀我江若雪的亲子!”
苏宗耀立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江若雪见他一副窝囊模样,眸中杀意与鄙夷交织,死死盯住他,厉声冷笑:“你身为他亲生父亲,既查知真凶,不去提剑复仇,反倒先来寻我,可是怕了那小小捕役,不敢出头?”
她字字如刀,直刺人心:
“苏宗耀,你这般窝囊,也配做志儿的父亲?”
苏宗耀霎时脸色涨得通红,胸中火气翻涌,正要张口辩驳。
“若雪。”
门外传来一声慵懒语调,带着几分熟稔亲昵。
循声覷向:
几道人影联袂而入。
为首之人锦袍玉带,眉目俊朗风流,正是江枫。其身后有位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,眼神阴鸷沉厉,喊江若雪的正是他,江氏外务掌事,江琮。
“若雪见过枫少。”
江若雪先朝江枫敛衽一揖,随后面向江琮,方才还冷若冰霜的容颜,刹那间便涌上一腔委屈,眼眶倏然泛红。她语声柔婉,带着几分凄切:“琮哥,害死承志的歹人寻到了。”
“什么?”
江琮眉头微蹙,眼底掠过一丝厉色。
但,江枫身居尊位在前,他不敢失了礼数,当即侧身拱手,对着江枫微微欠身请示,“枫少。”
“你处置你的,不必顾我。”
江枫只淡淡摆了摆手。
听江枫松了金口,江琮这才上前抬手轻拍江若雪薄肩,温声安抚:“若雪,你莫急,慢慢说来。”
一旁的苏宗耀见状,面色青白交加。
那司空见惯的光景虽已交织了自己的半生,可每遇一次,心中便如刀割,五味杂陈。以往妻子与江琮联络,他并不觉有异,二人本是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。
何况,江若雪当年已执意下嫁于他。
岂应有乱猜之心?
哪知时光流转,在承志呱呱坠地后,二人往来竟毫无避讳,形同无状。
他空为夫君,却连质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,满腔愤懑无处宣泄,只得愤然借势另立武馆。
苟全了身为男子的尊严。
“宗耀。”
江琮忽的开口,声音沉冷如冰:“凶手是何人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