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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登闻鼓

  “一名新晋捕役。”

  苏宗耀低下头去,将一腔怒气压在心底,脸上神色平静,道:“他名唤朱洪。”

  “捕役?”

  江琮眉尖一挑,语气满是不屑与鄙夷:

  “一个区区新进小吏,也能杀得我江氏子弟?你这父亲,做得可真够‘称职’。”

  苏宗耀额间青筋隐现,双拳暗自攥紧。

  “奸贼。”

  他咬牙暗骂。

  “等等,”方还只作壁上观戏的江枫,神色微敛,忽抬眸望来:“你说那人,叫什么名字?”

  苏宗耀见江枫问话,不敢怠慢,忙拱手道:

  “回枫少,

  他叫朱洪,今届衙门简拔入选的新役。”

  江枫眼底倏然掠过一抹精光,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:“原来是他。”

  江琮侧目望去:

  “枫少,认得此人?”

  江枫不答,目光自江宗耀身上移开,缓缓落在那对瑟缩不已的父子身上,“这两人是谁?”

  “枫,枫少!

  小民乃那朱洪的主户。”

  赵癞虽不识眼前锦衣公子身份,可观众人态度,便知是绝难招惹的权贵,当下哆哆嗦嗦,将先前言语又复述一遍。

  “哦?你便是他那主户。”

  江枫打听过那朱洪,知他原先乃一名敛尸的徒匠。

  “是,正是小民。”

  江枫拿眼上下将赵癞父子一番打量,轻声道:“江承志身为江氏子弟,我江氏为他自该把持公道,你二人……”他话语一顿,嗤笑道:

  “凭何?”

  赵癞闻言一慌,看向苏宗耀。苏宗耀将头一晃,示意他还不拿出契书,按先前话说。

  “枫少,

  小民有朱洪的人契!且。”

  赵癞立即回过神来,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纸契,双手高举奉上,颤声道:“小民一家愿作死证。”

  江枫随手取来,垂眸阅看。

  (立卖身投师文契)

  立卖身契人朱全财,今因贫困无依,情愿将亲外甥朱洪(年十四)卖与赵记缝尸铺为徒,得纹银五两整。

  注:

  自卖后,任凭铺主教养驱使。

  生死病老,概与朱姓无干,空口无凭,立此契约为证。

  隆庆三十一年

  桂月吉日。

  立契人:朱全财(画押)

  中人:

  王婆子(画押)

  ……

  江枫看罢,微微颔首,唇边漾出一缕笑意:“好东西。”他将纸契掷还,垂眸望向跪伏在地的赵癞,神色间颇有些意味深长:

  “此事。

  本少替你作主。”

  赵癞顿时喜出望外,连连磕头不止:“多谢枫少!多谢枫少!”

  “只是……”

  江枫语气依旧闲闲,徐徐说道:“要办成此事,你们少不得往府衙一行。”话音微顿,他抬眸轻瞥,眸底寒光一闪而逝,淡淡吩咐道:“明日辰时,府衙门前。”

  “敲响登闻鼓!”

  赵癞脸上喜色登时凝住,双腿一软,险些便瘫倒在地,“登,登闻鼓?”

  这衙门登闻鼓,历百年而未鸣。

  何等郑重?

  皮鼓击响,阖城皆闻,直达府尊,万万轻动不得,凡击鼓之人,无论是非曲直,先受直憾神魂的催神棒杖责五十,若告得不实,更是要株连亲族。

  “枫少,这,这……”

  赵癞唇舌颤栗,几乎要落下泪来:“那朱洪本便是衙中捕役,小人若去击鼓,只怕反招祸患。”

  “怎么?不报仇了!”

  江琮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,眸光冷峭如刃:“枫少肯为你等做主,你还敢推三阻四?当真不知死活。”

  赵癞被吓得魂不附体,只顾以头触地。

  “爹,爹!”

  一旁赵贵早已面无人色,悄悄扯着父亲衣袖。

  赵癞没空搭理他,一番思索,咬牙横心,狠狠按住儿子头颅,向着江枫重重叩首:“枫少,小人愿去!小人甘愿击鼓!”他心中无奈,今日不应,估摸立时便死。

  唯有应了此事,尚有一线生机。

  江枫微微颔首,面露嘉许:“放心,明日辰时尽管去敲。”他为二人留下希翼:

  “我们也会到的。

  后续诸事,自有江家料理。”

  听得允诺,赵癞已死寂的心方才稍稍活络,他忙伏地叩拜:“谢枫少!”

  江枫轻轻挥袖,声线清冷:

  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
  赵癞连声道“是”,不敢多留半分,忙搀起早已浑身发软,面如死灰的赵贵,父子二人狼狈不堪,一路连滚带爬地出了清晏小筑。

  ……

  待两人出了江府大门。

  “爹!”

  赵贵适才敢开口把话说,“咱,咱们真要去衙门敲那鼓?”

  “你敢不敲!”

  赵癞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门楼,然后狠狠抽了赵贵一巴掌:“不敲咱们现在就是个死。”

  赵贵捂着脸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  “可,可那朱洪。”

  “闭嘴!”

  赵癞正要再斥,忽见一匹青骢马踏碎斜阳,自街角缓缓而来。马上的身影魁梧壮硕,一身皂色公服,腰悬佩刀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
  父子二人抬眼一瞧,登时僵在原地。

  捕头王镇山?

  那目光冷冷一扫,赵癞父子慌忙躬身行礼:“见过王捕头大人!”

  王镇山见状,眼皮也未曾抬一抬。

  他早查过朱洪,深知赵癞一伙人的行径,心中厌弃,只策马径直从旁而过,往江府大门行去。

  “爹。”

  直待马蹄声去得远了,赵贵才抬起头,怯怯问道:“这位捕头大人,来江家做什么?”

  “不该你问的,问个屁!”

  赵癞哪里敢多议论半句,一把拽住赵贵,匆匆消失在巷弄里。

  *

  *

  江府大门前。

  青骢马踏着碎步停下,王镇山翻身落地。

  守门的几人听见马蹄声,懒洋洋将眼一抬,待看清那身影,瞌睡虫瞬间都被吓跑光了,“王,王捕头!”他们连忙站直身子,堆起笑脸迎上前,拱手作揖:

  “您今日怎么有空来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王镇山视若无睹,大步从几人中间穿行而过。

  “这?”

  护院们一愣。

  等回过神来,王镇山都要撞入江府了。为首的那个家丁忙硬着头皮将人阻拦:“王,王大人!”他急得满头大汗,舌头跟打了结似的:

  “您要见谁?

  小的这就去通禀一声。”

  王镇山脚下一顿,将头一偏,虎目泠然,“通禀?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把腿一抬。

  “轰!”

  大门应声炸裂。

  护院的众人神色一变,知大事不好,却都不敢作声。

  王镇山大步跨入,声如洪钟,震得廊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:“江家主事的,滚出来!”

  他的声音遍布江府:

  “衙门玉律到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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