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查问
次日清晨。
料峭春寒,把府衙的捕班裹得一片沉郁。
屋中油灯尚未全熄,灯花结了寸许长的焦蕊,摇曳不止。
一行人里老周正低头,使一块细麻布擦拭腰刀。林棘知则大剌剌地盘腿坐在靠窗的椅上,一条腿晃悠悠搭着桌沿,嘴里哼着勾栏的艳曲儿,手指还在膝头打着拍子,一副吊儿郎当的闲散模样。
“哗啦。”
朱洪掀帘而入。
他视线扫过屋内,朝众人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了招呼。
“洪小子!
你……
来了?”
林棘知嘴里的曲子戛然而止,搭在桌沿的腿倏地收了回来,一双眼直勾勾钉在朱洪腰间那柄黑刀上,眼底先掠过一抹诧异,随即嚷道:“过来过来,给小爷瞧瞧你这柄刀!”
“怎么。”
朱洪闻言淡淡一笑,解下腰间的黑刀递了过去:“你不也换了柄新刀,倒瞧上我的了?”
“换是换了,可不一样。”
林棘知一把将刀抄在手里,拇指急按崩簧。
黑刀霎时脱鞘,寒芒乍起,他指尖抚过,禁不住喊道:“你小子真将它换到手了!”
林棘知想起自己累瘫了也不过才换了柄精兵,当真是气笑了:
“难不成……
你是踩了天大的狗屎运?
捡了一头练肉境大成的妖尸去领功!”
他反正是不信朱洪孤身一人,短短时日,攒够百点功德。纵是身怀几手绝技,却不可频频施展,论猎杀,无论如何都不该比他随队来得更快才是。
这番叫嚷起,斗室其余捕役纷纷侧目。
无一不在想:
一位新人怎么拿下的功德点。
朱洪但笑不语,伸手将刀轻轻取回,还鞘入腰,只淡淡一语,便将话头止住:“说来话长,日后再与你说。”
话长?
林棘知被这话迷的一眼大,一眼小,贴上脸正欲刨根问底,忽听耳尖响起众人齐声唱喏:
“头儿!”
朱洪二人闻言,收了嬉闹,忙转身站直了唤道。
王镇山微微颔首,径直走到长案之后,神色肃然,“人既已到齐,今日我便知会一事。”他将点卯的规矩省了,目光一转,先落在周刀身上:“老周。柳氏那桩案,我给你添一个副手。”说罢,直视撇向林棘知身侧:
“朱洪,出列!
这一段时日,便由你辅佐老周,协同办案。”
朱洪心中已早有预料,神色不变,只躬身应命:
“听令。”
老周心中似有意外,却只淡淡一瞥,便默然颔首:“好,没问题。”
旁观众人却无不惊愕。
柳氏之案,乃金阳近来第一重案,险不可测,为何让一介新人捕役佐职?
林棘知更觉离谱,忍不禁一问:“头儿,您……”他迟疑片刻,壮着胆问道:“您让洪小子去办大案,不是里头有啥决议,送人去背黑锅吧?”
“滚你孃的!”
王镇山虎目圆睁,没好气地叱道:“你但凡有人一半聪慧,这捕头之位,早是你的了!”他大手一挥,语气干脆利落:
“都散了,各办各事。”
林棘知怯怯缩了缩头,忙退了下去。
……
一行人向马厩行去。
林棘知见周刀走在人前,便摘了斗笠,凑向朱洪揶揄道:“洪哥,日后你这根粗大腿,可得罩着小弟啊!”说着亲热地一把搭住他肩头:
“咱哥俩可是过命的交情。
往后您往东指,小子绝不敢往西。
等这案子一了,再摆桌庆功酒,好好孝敬您一番。”
“林棘知!”
周刀霍然回身,沉声叱道:“滚回你自己的位置去。”
“晓得啦~”
林棘知脸上笑容一敛,撇了撇嘴。
周刀这才转回身来,望向朱洪,“朱洪,你便紧随我左右,心中有什么主意,不必顾及。”
朱洪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说话间。
众人已到了马厩,纷纷牵过坐骑,随周刀出了府衙。
“先去西街。”
周刀话不多,一路只捡要紧处说:“柳家左近三街六巷,凡与柳氏有生意往来,有旧怨新仇的,一户一户过。”
“是!”
众人齐声应道,催马紧随。
柳氏在金阳城内外,做的是灵草药材,锻体矿石的中转生意,平日行事素来较为慎微,从未听过与哪方大势力结下仇怨。
可越是如此。
那一夜灭门,便越充斥诡异蹊跷。
一行人来到西街街口,周刀当即勒马驻足,道:“分成两队,分头查问!顾书,你带一队,向西盘问,午时街口汇合。”
“遵命!”
身佩小甲腰牌的捕役顾书闻声应诺,立时领了一拨人马,快步往西而去。
朱洪则紧随周刀身侧。
“好了,我们往东去。”
周刀当先而行,径直拐进一条窄巷。
没行一会儿,便停在一扇招牌高挂:“回丹坊”的铺面。在柳氏之前,两方势力常有往来。
周刀勒马:“都下马!”
众人见态纷纷翻身下马,只留两名捕役拔刀候在原处。
“坊主何在?”
周刀入门,不待看店小厮让座寒暄,直入正题。
那小厮见这阵仗,一时尚未来得及反应,便再听林棘知一声吼:“聋了不成!”他佩刀出鞘半寸,压在柜台,冷声道:
“衙门查问,还不快去叫主事人来!”
小厮被刀光逼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肩,随即余光一扫,见几人的确身着青黑公服,方才的怔愣瞬间清醒,忙应道:
“是是,几位爷稍候。
小的现在便去请坊主!”话音方落,便手忙脚乱绕过柜台,朝后院奔去。
不多时。
一名青衫的中年掌柜疾步迎来。
他见是周刀一众客人,忙拱手为礼,不敢怠慢:“周大人,敝丹坊有失远迎,不知今日所为何事?”说罢便要向后招手,命随从奉茶待客。
“不了。”
周刀抬手止住他的礼数,没有客套:“周某问一句,柳文渊遇害那日,你可曾见过?”
柳氏。
掌柜赵清和闻言,似是已料到衙门是为这事来。
可他只是无奈一笑:“周大人,这事的风波,我一方小势力,哪敢掺和?再说了,”他摇了摇头:
“柳大公子近几日,都未曾见过。”
周刀只是直勾勾盯向赵清和,缓缓道:“我不问凶手,不问恩怨,”他稍一凝顿,倾身向前:
“只问柳文渊殒命那日。
你,见是没见!”
赵清和默然半晌,还是摇了摇头,道:“周大人,绝不相瞒。”
“当真未曾见过。”
周刀轻问:“是吗?”
“真是。”
“那是最好,”周刀冷目一收,徒然起身下令:
“回撤!”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