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师傅!我要习武
“是叫刘慈吧?”
朱洪依稀记得上回刘婶喊过“慈哥儿”,便侧头问道。
刘婶笑着点头:“是呢,就是慈哥儿。”说着朝那少年招手:“还不快过来,站那么远做什么?”
“你跑哪去了,一上午不见人!”
刘叔见了儿子,也是紧地唤道:“快过来,你洪哥来了,快去道个谢!上回若不是他,你小子这条命可悬了。”
刘慈却似听不见话。
他只盯着朱洪,嘴唇哆嗦了几下,似有什么话堵在喉头。
忽然:
双膝一弯,“扑”的直挺挺跪在泥地上。
这?
过了吧!
朱洪眉头微蹙,正要开口,却见刘慈已俯下身去,额头重重一磕。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少年抬起头来,额角已磕出一片青紫,血丝渗了出来。他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,身子往下栽,竟还要再磕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
朱洪眼疾手快,身形一闪,忙托住少年胳膊,将他拎了起来。
“师、师傅!”
刘慈还待挣扎,一张脸憋得通红,“我要习武!”
声音不大,却硬邦邦的。
师傅?
哪门子的徒弟!
朱洪一怔,低头向少年。
瘦,矮,一身破烂,额头大包已肿起,可那双眼睛,直勾勾盯着他,有火在烧。
他皱了皱眉,把他往地上一放:
“我不收徒。”
刘慈“咚”的一声又跪下了。
“你这孩子。”
刘婶急了,上来拉他:“你洪哥公事繁忙,哪由你这般胡闹,起来!”刘叔也连忙来相扶,俩人一个拽胳膊,一个扯肩膀。
刘慈却似生了根一般,怎么拉都不起来,他低着头,只是跪着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朱洪沉默了一会儿,无奈叹了口气。
刘慈猛地抬头,双目更亮了,如两点灯火。
朱洪神色郑重,一字一句说得认真:“我自身尚且风雨飘摇,自顾不暇,哪有资格收徒?只是……”他话锋微顿,目光落在少年瘦削却倔强的脸上:
我倒可以引你入门,如何?”
刘慈先是一怔,心下掂量几番后,抬首喊道:“好!”
“那好,头一条。”
朱洪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道理:“习武先习立身。从今往后,不准随便跪人。”
“记住了!”
刘慈攥紧拳头,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。
“记住了,便起来。”
朱洪眉梢微挑,淡淡道: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久跪像什么样子?莫不是要你娘扶,才肯起身!”
刘叔刘婶站在一旁,见了这一幕,只觉心口堵得慌,千般滋味一齐涌了上来。
夫妇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底瞧见了愧疚。
他们心里何尝不懂?
这孩子若能跟在朱洪身边,学本事,立品行,将来怎么都强过他们这对没用的爹娘,在这烂泥巷熬了一辈子。
可……
所欠者,岂止一二。
“洪娃子,你莫要惯他。”
刘婶红着眼圈,悄悄抬手拭了拭眼角,叹道:“你自个儿身上的担子,已是够重了。”
刘叔没吭声,只背过身去,闷声道:
“他要跪,便由他跪!”
“略加点拨,费不了神。”朱洪神色温和:“再说刘慈正值年少,肯习武,可是好事。”说罢,他要来纸笔,临桌而坐,缓缓研墨铺纸,写下两篇武学口诀。
一篇《铁锁横江功》。
一篇《太祖长拳》。
刘慈立在一旁,眼都不眨地盯着,嘴唇翕动,已然在心中默念起来。
待纸上墨痕干了。
“这两篇口诀,你先照着练。”
朱洪方才折好,递到刘慈手里:“待我忙过眼下这段日子,再送你去武馆,好生学艺。”
刘慈接过那几页纸时,双手发抖,反复摩挲,眼睛红了。
“是,师傅。”
朱洪眉头一皱:“说了不拜师,叫洪哥。”
刘慈低头抿嘴,糯糯喊了句:“洪哥。”心里却是不管朱洪怎么想,反正认定了他为师傅。
“罢了。”
朱洪看他一眼,摇了摇头。
有些心意,不必说出口,也拦不住,倒不如各论各的。
他转过身,对刘叔刘婶拱了拱手,语气平和:“时辰不早,小子便不多叨扰了,改日再来。”
“洪娃子。”
刘婶一把拉住他衣袖,眼眶早已泛红,声音有些哽咽:“这孩子性子犟,不懂事,你千万莫往心里去。”
“刘婶,不妨事的。”
朱洪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温和:“你们回去吧。”说罢,他转身便走。
不多时,身影便消失在巷口。
刘婶立在门口,好一会儿才转过身。
她目光落在刘慈身上,那孩子依旧捧着那几张纸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尊泥塑。
“慈哥儿。”
刘婶轻步走过去,嘴唇翕动,想叮嘱几句,劝他别钻了牛角尖,可话到嘴边,瞥见儿子那副神情,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刘慈没吭声,死死盯着手里的纸页。
那字迹歪歪扭扭,不过是几张包东西的粗纸,可在他眼中,比任何珠宝金银都要金贵。
许久。
他才伸手,小心翼翼地将纸页藏放怀里。
刘叔弯腰在板凳上坐下,摸来旱烟袋,指尖捻了金黄的烟丝,装了一锅,火石“咔”的一响,烟丝便燃了起来。
他狠狠吸了一口,道:
“娃儿大了,有自己的主意啦。”
烟雾缭绕下,刘叔眉眼间的神情,模糊难辨,“随他去吧。”
刘婶不知说什么好,想说莫去烦你洪哥,可孩子的路,他几经辗转才有了盼头,自己怎么好去阻挠?
“爹,娘。”
刘慈默然半晌,忽而抬起头来,目光如炬:“我不愿再受人欺凌了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倔强:“为何他们想打便打,想骂便骂?为何咱们就得龟脑袋,忍气吞声,在这破巷里捱日子?”
“为何?!”
这两字掷地有声,撞在泥墙上,隐隐有回响。
“总有一日。”
刘慈眼神冰寒:“我要让任何胆敢欺凌咱们的所有人,都付出代价!”
刘叔手头的烟袋锅子一顿,却没说话,只是再狠狠吸了一口烟,将所有的情绪都吞入了肚。
刘婶一愣,忽然觉得。
他们好像一直都不了解慈哥儿,今日是头回认识。
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