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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8章 你天赋不错

  远山如黛,风里隐约传来松涛呜咽。

  此时已近未时,日头偏西,那光斜斜铺开,映得漫山遍野,一片白晃晃的亮,直扎人眼。

  “吁——”

  林棘知忽一勒缰绳,让那匹老驽马乖乖停下。

  “该下马了。”他翻身落地,动作轻捷,随手将缰绳拴在一株被雪压弯的老松上,“牲口就拴在这儿,再往前,动静太大。”

  朱洪依言,利落地跃下马背,将马拴在一旁,顺势把刀柄稍微挪了挪位置,方便拔出的角度。

  “走吧,脚下放松些。”

  林棘知在马颈上轻拍两记,这才拢袖转身,边走边嘀咕:“那些畜生长着贼耳,大了,可甭想抓住它。”

  朱洪点头,紧跟入林。

  林子里的雪,不像城里那样被人踩得板结。

  这里的雪虚浮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,底下却是松软的粉雪,一脚下去,那细碎的断裂声极脆,使他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。

  “等等。”

  行至一处背阴的山坳,日光照不进来。林棘知忽地顿住脚步,矮身蹲下,腰间短匕噌然出鞘,寒芒一闪,轻轻叩了叩横在雪中的那截断枝。

  “洪小子。”

  他偏过头,眼里带着考校的兴味,“且说说,你瞧见了什么。”

  朱洪上前一瞧。

  那是一根枯朽的灌木枝,拇指粗细,断口歪歪扭扭。

  “风折的?不对,”他蹲身捏起那截断枝,在指间捻了捻,略一沉吟:“风是从北边刮来的,若是风折,茬口该朝南,顺风向才对。但这茬口是朝上的,且树皮有从下往上翻卷的痕迹。”话音一顿:

  “这应是被鳞甲,或是没收回的爪钩生生挂断的。”

  “可以啊,你小子!”林棘知挑了挑眉,眸底浮起几分诧异:“这眼力劲,快赶上小爷当年了。”

  嘴上硬气,心里却虚得直打鼓。忆及当年:

  自己练出这手眼力,熬了多久?整整一个冬?他迟疑了一瞬,又狠狠否定。不对不对,哪有一个冬那么长,怎么得……一整年?

  对,似真是一整年。

  人比人可气。

  “好在,小爷在公门混了不止一年,”林棘知喉头滚出一声极轻的嘀咕:

  “这口气,还有地方找补。”

  他话音未落,人已伏低,单膝往前滑了半丈,指尖朝那片看似平整的雪面轻轻一捺。

  塌陷半寸。

  “瞧见了?”

  林棘知偏过头,眸底那缕傲娇再度灼亮:“眼力是有了,可还漏了一桩。”说着,将一把雪沫子攥进掌心,凑近鼻端轻嗅,随即把沾雪的手套递去:

  “闻闻。”

  朱洪凑近,抽了抽鼻子。

  雪是冷的,叶子是烂的,松脂的香气淡得像要散尽。

  “没什么味儿。”他说。

  “那就对了。”

  林棘知直起身,唇角那抹笑冷下去:“一头千百斤的牲口,怎会没味儿?除非是滚过泥潭,擦过岩缝,把骚毛蹭没了,不然那身骚,无处可躲。”

  “越是闻不到,越是说明……”

  他目光如钩,射向西北侧那一丛漆黑的针叶林:“它就在附近。”

  朱洪心头一凛。

  往日只见林棘知嘴角叼着笑,喜插科打诨,险些忘了他是在公门几年,趟过来的老吏。一身刁钻,毒辣的敏锐观察力简直恐怖。

  这才是真正的狩猎!

  “林大哥。”

  朱洪不禁赞叹:“你这份心思眼力,真叫人心服。”

  “哎诶~还好啦!”

  林棘知把刀往肩上一搭,偏头冲朱洪笑道:“你天赋不错,日后多经几回事,未必赶不上我。”话音落时人已转身,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。

  ……

  待天上一轮皓月高悬。

  日色早已沉尽,天是铅灰色,雪是死白,林子是墨黑。寒风再紧逼,林间冷的更是彻骨,呵出的气,在须眉上能结一层薄霜。

  林棘知忽然停步,环顾四野,随即朝一株几百年的巨大枯树洞下停去。

  他以刀鞘探了探内里,回头低声道:

  “脚程赶不上了,今夜在此猫一夜。”

  “嗯,”朱洪拍了拍肩头积雪,随他矮身钻入,才要探手去捡拾枯枝。

  “别碰明火。”

  林棘知把刀横在膝头,侧耳向着洞外的风。半晌,低声道:“这林子太静,火一升,半座林子都能瞧见。”说着,在雪坑里挖了个洞,点了一小撮果木炭,用积雪和石头垒了个围挡,升起了热气。

  “是无烟炭。”他瞥朱洪一眼,似笑非笑:

  “算不得明火。”语落,遂取肉脯,在刃尖上穿好,探进那围挡的热气里,烤了片刻便递过来:

  “尝尝。

  小爷手艺,外头可吃不着。”

  干硬的肉脯被炭火一熏,稍稍软了些,香气淡而不烈。朱洪咬在嘴里,嚼了两嚼,眉眼一弯,打趣道:“嗯,不错。”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促狭:

  “林大哥,你做捕役之前,是在那方酒楼掌勺?”

  “过了,过了啊。”林棘知把刀往膝上一顿,耳根子却不太争气地泛了红:

  “什么掌勺——

  这是行走江湖的傍身手艺,懂不懂?”

  “额……”朱洪眉梢一挑,没在接话,只低头把那片肉脯细细嚼完,眼尾笑意却没散尽。

  他,

  居然真信了?

  片刻,两人把肉干分食净。

  林棘知抓了把雪搓手,又将炭坑用浮土掩了,只剩一线微不可察的热气从石缝间冒出。

  “对了,林大哥。”

  朱洪忽然开口问:“那脚夫的尸首,还有一具没见的,要找么?”

  他记得王镇山抛来的案宗里夹着那页薄纸:

  三具尸,寻回两具,剩一具至今未着落,若能带回去,功德簿上可多添一笔。

  “尸首?”

  林棘知噗嗤一下,刀鞘杵着雪地,偏头看朱洪时眼里还带着笑:“我说洪小子,功德簿是记功的,又不记肠子,那畜生一顿能吞几十斤肉,隔了一日,你还指望从它肚子里把功德刨出来?”他笑吟吟地用刀鞘戳了戳朱洪膝头:

  “几根嚼不烂的大骨头,兴许都让那玩意儿叼回窝里磨牙喽。”

  朱洪沉默片会儿,摇头低低念了句:

  “倒也是……”

  念罢,他瞥了一眼炭坑,往洞口那侧挪了半寸,把风口挡住,“林大哥,你先睡,头一班我来守。”

  “那成,寅时记得喊我换班。”

  林棘知也不矫情,把袄子一紧,人往岩壁缩去,刀横在膝头,立时阖眼。

  不过几息,呼吸已匀。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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