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高终于不复先前那副淡定，面色急躁起来，他恶狠狠地看向自己家里的门房，威胁道：“干一件事情之前，好好想清楚自己是谁的人。别看老爷我已经戴上了这副枷锁，我还死不了！”

　　言外之意，你要听海瑞的！那就好好想想，要是老爷我没死，以后的路该怎么走。

　　门子左右为难，哭丧着脸，对着海瑞哐哐磕着头：“大老爷，大老爷还是打小人的板子吧。”

　　海瑞呵呵笑着，装作不经意，向身边两名锦衣卫百户问道：“一百杖能打死人吗？”

　　门子浑身一颤。

　　心脏被吓得一阵一阵的抽动，海瑞这是什么意思？这分明是要他命的意思！

　　两名锦衣百户心领神会，一人一句嘿嘿笑着接下话茬。

　　“回大人，要看人。”

　　“对，这要是体格好一些的，兴许死不了。不过跪在地上磕头的那小子显然不在此列。”

　　“还有，也要看是谁来打。”

　　“没错，要是让我们俩兄弟，嘿嘿嘿，别说是一百杖了，三棒子，保准要了他的小命。”

　　海瑞满脸的诧异，故作恼怒道：“当庭将人杖毙，你们俩是要陷本官于无义吗？难道就不能收着点力气？”

　　锦衣卫憨笑一声，挠着脑袋：“怕是不行，师傅教的时候，只是说能用几分力气就用几分力气，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。”

　　“您也知道，俺们这些东厂的番子，在九千岁底下办差的，哪用得着收着力气呢……都是恨自己力气少了，没能按上面的意思，两棒子把人打死。”

　　“有的时候，那一棒子下去，挨棍子的就得吐血。”

　　“这两棍子下去，内脏全被打烂了，肠子从下面咕涌出来，其他的碎块则直接从嘴里被吐了出来。”

　　“那人死之后，眼睛肿得跟鱼眼一样，直往外凸。”

　　“俺们兄弟俩就是干这种活的，大人您让俺俩来收着力气打，这不是为难我们兄弟两个吗？您说这万一要是不小心用大了力气……”

　　锦衣卫百户把目光投到门子身上，似乎在帮他挑选挨打的地方。

　　光听这俩人形容，门子就已经被吓得尿得裤子。

　　此刻又不经意间和对方目光接触，顿时吓得趴在地上直哆嗦。

　　门子鼻涕眼泪全都一股脑地流了出来，对着海瑞说道：“大老爷饶命！小人去，小人去还不成吗！”

　　海瑞是没朱由俭那副无赖性子。

　　不然要是朱由俭在此，定会装模作样地，劝对方不用勉强，挨板子也是极好的，不就是大不了一死嘛。

　　然后再在门子的痛改前非之下，勉为其难地答应对方的要求。

　　临了还要再说一句：“哎呀，这可不是孤在逼你，是你自己要求的哦。”

　　但海瑞是海瑞，他不会这么无耻。相反，打一巴掌，还会给个甜枣，他看着那门子勉励道：“本官说到做到，只要你按本官说的去做，那么你的罪责，本官给你一笔勾销。而且本官可以向你保证，将来此人犯了天大的罪，也牵扯不到你的头上。”

　　说着边看着那门子，边伸手指向了程高：“你也不用担心此人的威胁，杀人者偿命！这是刻在天地之间的道理！”

　　“即便是大明律法中没有明文规定！本官查明实情之后，也会判他一个立决！更何况，大明律中载有明文，蓄意杀人者，判以斩、绞二刑，择一论处。”

　　那门子听罢，哆嗦着身子，又偷偷看了程高一眼，仿若见到恶鬼一般，不敢多看，就慌张跑到后院喊人去了。

　　没一会儿，府上的十几个婢女、粗使丫鬟，以及两个做饭的老妈子，就被喊到了内堂问话。

　　海瑞扫视众人一眼，向门子问道：“人都到齐了？”

　　门子细细数了数人数，确认没错，点点头：“大老爷，人都到齐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奇了怪了……”海瑞一看这些人的穿着打扮，就知道肯定少了人：“可本官怎么觉得，少了个人呢？”

　　门子恍然大悟，一拍脑瓜儿：“哦对！是！是少了一个！夫人呢？老爷的夫人去哪儿了？”

　　“你们见了吗！？”门子看着那群丫鬟问道。

　　丫鬟们纷纷摇头。

　　“最后一次见到程夫人是什么时候。”说罢，海瑞一拍惊堂木。当然，由于内堂并不存在惊堂木之类的东西，所以他拿了桌上的茶盏代替。

　　啪的一声！

　　门子和那一群丫鬟们，纷纷打了个哆嗦，顿觉海瑞威严无比，跪在了地上，老老实实回话。

　　门子率先说道：“今天中午还见过夫人的一面，夫人也没有说要出去，就在院子里。”

　　丫鬟们也七嘴八舌：“我晚些时候也见了。”

　　“老爷睡觉的时候，我也见夫人和他一块回房间了。”

　　“奇怪，夫人怎么会不见了呢？”

　　海瑞目光冷冽，望向程高，又拍了一下“惊堂木”，茶盏碰撞的声音让人心里毛毛的。他横眉竖目，大声喝道：“还不老实交代实情！”

　　眼见无可隐瞒，程高冷眼看着海瑞，忽的笑了出来：“我承认，本指挥使的确是杀了那个贱人，埋在后院里池塘边儿上。但那是失手误杀。”

　　“你一口一个大明律法，将之奉为圭臬，那你想必很清楚吧，大明律法载有明文，失手误杀者，减故意杀人罪责一等，流三千里。”

　　“你杀不了我！”

　　“等老子活着回来，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，且看我如何报今日的仇怨！”

　　说完，程高癫狂地笑了起来，迫人目光扫视所有人一眼，尤其在门子身上停留了不短的时间，让门子身形颤了三颤。

　　流三千里，他的人生也算就此完了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！更何况，看着对手因为恪守法律而对他无可奈何，这难道不也是一种享受吗。

　　他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，他捧着肚子满脸的得意之色。眼底里却藏着歹毒。

　　一想到，那毁坏了他前程的贱婢，没法得到正义伸张的那一天，他的心情也更加美好。

　　此人如此狂悖，视人命如草芥！视法律如儿戏！

　　海瑞冷着脸，攥紧的手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！

　　茶碗被他拍得咣当作响！

　　程高也被他拍得停下笑声。

　　所有人目光都向海瑞聚集了过去，看着他那副冷笑、胸有成竹的面孔。

　　“光凭你误杀，大明律法确实是杀不了。可假如你不是渎职，而是共谋纵火呢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