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试探
程高见海瑞停下脚步,眼神眯了起来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海瑞摇了摇头,回身看着程高,笑着解释:“本官有些口渴,火场上一直没顾着喝水,等一下要忙起来就更得不到空子,所以还是在你这里喝些水再走吧。”
边说着,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程高身上的衣服。
古代人穿衣格外繁琐,先用网巾束发,再穿内衣贴身短裤裈和上身纱衣,然后再穿宽大长裤袴和中衣,最后才是外衣曳撒或直身贴里。
出来得匆忙。
程高只穿了一身中衣,是没有穿外衣的。
雪白色的绸缎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
然而那靠近手腕的部分却微微有些泛红。
海瑞装作喝水,与程高擦身而过的时候,特地多仔细嗅了两下。
他确信自己没有闻错。
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是从程高手腕的袖口里,以及手上飘出来的。除此之外,在程高身上还有股土腥气。这是只有亲自下地干过农活的人才能分辨得出的。
深更半夜不睡觉,独自坐在内堂中喝茶,已经很是可疑了,再加上那来源未明的血腥和土腥气,海瑞多年深入基层办案的经验,养成的直觉告诉他,这背后必定有所隐情。
但光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当不得证据,他还需要继续试探试探对方。
也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,所以他没有直接戳破。
假装喝水,也是为了观察程高之前用的水壶和杯子。果不其然,刚一接触,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湿泥土味就往他的鼻腔里钻。
程高冷冷地看着海瑞用他自己喝过的杯子喝茶,生怕对方发现什么,催促道:“喝完了吗?喝完就赶紧走。”
“程都指挥使就这么急着认罪?不打算再给自己辩驳两句?”海瑞放下杯子,不疾不徐道。
似乎也是觉得自己表现得有些太过明显,程高冷哼一声,给自己找补道:“怎么?本官之前睡得太死了,耽误了火情,心中很是不安,赶着去府尹大人面前赎罪还不行吗?”
“哦。原来如此。可依程大人之前所言,是因为睡过了头才耽误火情,方才程大人独自在堂前闲饮,可一点都没有睡过头的意思啊。”说着,海瑞往前迈了一步,目中露出寒光,以气势压迫,高声逼问道:“说!是何缘由,让你半夜睡不着觉在堂前饮茶!!”
即便两人仍有距离有一段距离,海瑞那陡然之间的气势转换,猝不及防,让心虚的程高被逼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在堂前独自喝茶,还不是因为挖了半天的土,累得不行了,喝点茶解解乏嘛。
但这真实的缘由却不能说出口。
程高好歹也是身居高位的人,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大,被海瑞气势压迫略微慌乱了一下,就迅速把心态调整回来。
他冷着脸,避重就轻道:“本指挥使在兵马司待了这么多年,却不知道,大明律法中,哪一条规定不能在深夜饮茶?又有哪一条规定不能在堂前饮茶?你管的未免有些太宽了吧!”
虽然是答非所问,也并没有在海瑞心中洗脱他的嫌疑。
但光堵住海瑞继续往下问的嘴,就已经够了。
只要他不主动透露实情,海瑞又没有刑部批捕的抄家文书,在他这个渎职罪的“人犯”已经被抓到的情况下,海瑞就不可能有正当理由,去内堂后面家眷休息的地方去找线索。
如此一来即便海瑞再怀疑,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,这件事也只能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想到这,程高嘴角勾起,挑衅似的单手摸着下巴,满脸都是为自己的聪明机智而感到得意。
但他高兴得太早。
海瑞冷着脸,目光从他脸上一直移到了他的手指上。
海瑞笑了起来。
程高心里咯噔一声。
“看来程都指挥使,很喜欢在半夜种田啊。”海瑞淡淡说道。
程高脸色阴沉,盯着洗手时,因为慌乱没完全洗干净,尚还藏着泥土的指甲。
又想起埋那贱婢时,对方凄婉的目光,和大张着嘴巴。
忍不住心中对着程夫人怒骂道:“贱货!真是死了也不安生,总是给老子找麻烦!!”
“指甲里的泥是怎么来的!?”
程高大脑疯狂运转。
海瑞根本不给程高思索时间,继续快声逼问:“大明律法,杀人者以命相抵!指甲里的泥是怎么来的!?”
程高脑门上已经布满了汗滴。
他还能怎么解释。
说他喜欢种菜?
别扯了!堂堂正三品兵马司都指挥使,平日里便花天酒地的紧,说出来谁信!?
说他不小心栽倒了?
那为何衣服上没有污渍,单单只有指甲缝里有?
说的越多就越容易露馅。
程高索性干脆闭上嘴,闭上眼,堵上耳朵,来一个不言、不看、不听。当起了埋在沙子里的鸵鸟。
海瑞那可是审案的老县令,见过多少案子他自己都数不清,其中不乏有人命官司,一般犯人到这种地步,什么都不说,其实也就代表着某种默认。
因为案犯找不到其他的借口,缄默就成了他最好的选择。
可这种招数对付寻常没有什么经验的县令还行。
用它来对付海瑞?
开玩笑!
这时,在两名锦衣卫的不懈努力之下,门房已经被拼装好了。
不过他虽然全须全尾,在两名锦衣卫千户的搀扶下走了过来。
走起路来却总是一瘸一拐,一高一低。
教训太过深刻,那门子也没了狗眼看人低的臭毛病。
又看到就连他自家的老爷都被戴上了镣铐,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顿时扑通一下,跪倒在了海瑞面前,痛哭流涕磕头道:“小人知错了,小人知错了!”
海瑞声音威严:“你持械阻拦本官办案,照理说本官应将你当场格杀。本官心善,就免了你的死罪。但死罪可免,大明律法有明文规定,需杖一百。”
“来人呐!”
两名锦衣卫百户狞笑着一左一右站到海瑞身边,异口同声道:“卑职在!”
门子哭得更凶了。
他都成这样了,再被打一百板子,那还能活命吗?
他不断磕头求饶。
海瑞沉吟片刻:“也罢。念你有悔过之心,办完这件事情,本官免你死罪。且去后院,把所有女眷全都叫到本官面前。”
程高陡然睁开眼睛看向海瑞。
海瑞眼里噙着笑意。
你不是拒不交代吗!本官的人进不了你的后堂,难道还不能让你的人去吗?
且看看是你这个都指挥使老爷的官威大!
还是大明律法更有说服力一些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