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恶人
大明律法·名例律上说:凡二罪以上俱发,以重者论;罪各等者,从一科断。
意思就是两种罪以上的罪同时出现,按照较重的重罪论处。误杀最高的刑罚也不过流三千里,渎职若出于疏忽,最多也就杖八十,监一年。
一种轻罪,一种重罪,两种罪合并在一起,就需要按照误杀的罪名论处,所以最后,程高最多也就被判一个流放三千里。
连鞭子也不用挨。
这就是程高之前打的如意算盘。
他以为他顶多也就算个渎职。
他以为魏忠贤能一直在宫里屹立不倒。
而只要魏忠贤不倒,就没人敢查这个纵火的案子,就不可能攀扯到他的身上。
可他千算万算,他算不到大明朝出了一个无赖储君,愣是在登基之前,把魏忠贤给扳倒了。
他还算不到,这个储君外表虽然无赖,内心竟有一副菩萨心肠,能把人命当关天的事情来看。
他更算不到,天上掉下个海青天,偏偏也是一个固执的,把人当人看的犟种。
所以他自然会输。
输得理所应当。
毕竟他只是一个棋子,就连棋手胡惟庸都输在了朱由俭的手里,他这颗棋子,输给朱由俭的棋子又有什么奇怪的呢?
程高表情狰狞,他面上表情依旧不相信海瑞敢这么判他的罪,但他发虚的声音和歇斯底里的叫嚣,却暴露出了他的底气不足:“我是九千岁的人!你不敢捅破这个天大的娄子!!”
“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皂吏,敢去碰宫里那位,就连你们顺天府尹都不够格!你不敢!你肯定不敢这么干!!”
“带人犯去指认现场。”海瑞不为所动,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茶水,对着两名锦衣卫百户说道。
锦衣卫百户应声道:“是大人!”
说罢,各自架起程高地一条胳膊,如同搀扶醉酒的人一般,架着成高就往内堂后的内宅走。
海瑞放下茶盏,也跟在两人身后。
眼见大人们都走了,门子和丫鬟们也跟着准备上前凑凑热闹。
由于是官邸,不是私宅,相比近些年城内官员间流行起的苏式园林风,显得就有些朴素。但主屋、厢房、柴房等正常官员该有的配置是一应俱全的。只是没有官员个人私宅修建的那么华丽。
两名锦衣卫先是架着程高到了主屋。
推开门,屋内地面铺了一层黄泥,原先窗户边破裂的神龛和瓷枕已经被程高收拾走了,这黄泥是为了掩盖血迹。
土腥味和着血腥味在屋里酝酿了个把小时,钻到人鼻子里,那股怪味,直让人皱眉。
两名锦衣卫用脚踢开地板上还湿漉漉的的黄泥面。
被掀开的黄泥层底下有些发黑。
这些便是程夫人在屋内淌出的血迹被黄泥吸收之后的样子。
海瑞也不嫌脏,弯腰将那沾染了血迹的黄泥扣了一大块下来,从怀里掏出锦帕包裹住,这些就是给程高定罪的证据,必须要保存完整。
海瑞把证据揣在手里,转头看向程高问道:“人如今埋在何处?”
程高冷眼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“大人问你你就说!”两名锦衣卫百户恼怒地往程高大腿上踹了两脚。
程高闷哼一声,这才不情不愿说道:“后院,小池塘边上。”
“贱骨头!非得挨打才愿意配合!前方带路。”
两名锦衣卫百户松开程高,将其推搡到门外,让他自己在前面走。
在程高的带领下,一行人绕到了后院。还是因为官邸的缘故,又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内,所以整个后院并不大,只有一汪三四十平米的小水塘,和真正有钱有势的权贵家后院,那一望不见岸边的“池塘”有很大区别。
除开池塘外,后院还有一个类似柴房的小仓库,仓库的门开着。程高带着海瑞钻进了屋子里。
屋子里很黑。
月光从门口人影的缝隙间,照射进来,由于担心程高突然暴起伤人,两名锦衣卫又各自一左一右紧贴在案犯程高的身边寸步不离。
“老实点,别想耍花招!”
“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?”不需要海瑞开口,两名锦衣卫百户便恶狠狠地瞪着程高问道。
程高面无表情指了指黑暗深处。
摸着黑,其中一名锦衣卫百户钻进黑暗中,随后从里面搬出了一个破碎的神龛,用布包起来的染血碎瓷枕,腋下还夹着一把沾染了湿泥的铁铲。
那名锦衣卫百户赶忙殷勤地将东西送到海瑞面前,供其过目。
海瑞扫了一眼,便将前因后果在心中理顺。
“瓷枕砸倒了人,神龛又被弹飞的瓷枕碰落,看来你确实没有撒谎,的确是失手手误杀。”
“但!”海瑞话锋一转:“就凭你放任火灾烧毁民居这一点!你的脑袋也掉个五六次!本官判你死罪,你一点都不冤枉!!”
程高自知结局已定,只是冷冷地看着海瑞没有辩驳。
望着那碎瓷枕上鲜红的血迹,海瑞满脸惋惜道:“只是可惜红酥跟了你却白白枉费了性命。”
红酥,也就是程夫人,全名阮红酥。
光听名字就能听出来,她的出身并不干净。乃是风花雪月场所出来的姑娘。而且她和香芹这种清倌人还不一样,她是真正卖过身的。在程高还是个小小的巡街兵卒、跟大黑脸做同事的时候,她与程高相识了。
他是她的恩客。
原本也只是恩客,可耐不住程高长相不错,人也会说话,即便身份卑微了些,在程高半承诺半哄骗下,她也就此收心从了良。
起初二人感情还算和睦。在大黑脸的记忆中,曾经有段时间,这两人如胶似漆,可把大黑脸这个老光棍羡慕得紧。
如果时间停止在这一刻,那么他们俩又会成为一对和睦美满、从良风尘的典范。
但随着程高高升,无处不在的闲话也让他对这个出身卑微的女人愈发感到不满。
一个大明朝有品有级的官员,竟然娶了一个妓女当正妻!
思之令人发笑!
从言语的辱骂,逐渐上升到拳打脚踢!他对她愈发不满!
可红酥又能怎么办呢?她也只是忍耐着,希望能等到那负心郎回心转意的一天。
而这一等就等来了今天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