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关于火灾防治有一整套完善流程。

　　一般情况下，火情刚开始发生的时候，本坊地巡夜火夫发现火情后，会立刻鸣锣示警。一方面是为了让坊内百姓知道危险，及时从屋中逃脱，另一方面，是为了向坊内地瞭望火丁传递信息，以便通知本城兵马司到场处置。

　　然而这次西河槽坊大火，火夫们仅仅敲了不到半刻钟，就被田尔耕安排的锦衣卫给拦了下来。

　　大多数被火夫传讯惊醒的百姓，在听到声音消失后，以为火情已经被处置了，又或者是闹了个乌龙，便蒙起被子继续睡觉，以至于不少人就这样不知不觉，等到火把房子全都烧着的时候，被浓烟呛醒，才发现自己早就耽搁了逃生的生机。

　　只能绝望地在屋中等死。

　　正常情况，在百姓陆续惊醒撤出之后，本城兵马司得到传讯，都指挥使就要点齐兵马，根据现场火势判断，若火势过大，本城兵马司无法单独处置，就该通知顺天府尹到场。

　　然后再通知其他兵马司一同协助，由顺天府尹居中指挥协调。

　　在顺天府尹的带领下，划分给各城兵马司负责区域，调动火甲，让本坊总甲长调动居民一同协助灭火，顺天府衙役则负责维持现场秩序，严禁闲杂人等趁乱掠夺、盗窃物品或制造其他恶性流血案件。

　　如此一来，只要各方协调，齐心用力，即便是再大的火灾处理起来也不在话下。

　　毕竟从战国时期《逸周书》的“人强胜天”、荀子的“制天命而用之”，到张载提出“人定胜天”这句口号。

　　根植在华夏血脉中，老祖宗念叨了数千年的与天争命的精神内核，其实与近代才形成的人民史观，团结就是力量这句是不谋而合的。

　　但人定胜天的关键在于，至少大部分人要站在一起齐心协力，并且与人博弈的应当是天灾本身。而这次的西河槽坊大火，纯粹就是一场人为的政治博弈。

　　人来驱动天道，与人展开博弈，那胜负就不在天灾本身，而在于哪方面的人占据政治优势。

　　现在这场火灾的幕后策划魏忠贤、胡惟庸没有被抓，可显然也没有与朱由俭继续博弈的能力了。

　　吩咐锦衣卫以及西城兵马司纵火的田尔耕，此时也被五花大绑，就看押在广盈库的人群外围。

　　剩下混迹在人群中，挑唆生事的锦衣卫探子，就像是没有源头的水，没有了根系的树，再也掀不出大的风浪。

　　这场火灾的输家早已定下。

　　所以当前的矛盾在于，如何让赢家朱由俭的损失减到最小，把广盈库保住。

　　这就得由海瑞说动那些民众，让他们自发地听指挥拆屋救火。

　　齐心协力方能成事。

　　而在现场有锦衣卫探子搅局的情况下，这并不容易。

　　那群奸猾的老探子，早就和当地民众混熟了，最清楚这群人怕的是什么，怕拿不到补贴，怕冬天没钱过冬，一家老小全都没命。

　　在权力场上，弱势的一方天然会与强势的一方产生敌意。西河槽坊的百姓对于朱由俭等人就是这样。

　　一方面是陌生的，高高在上满口跑火车的官老爷。

　　一方面是日常生活在一起，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街坊邻居们。

　　显然后者更具备“说服力”。

　　这也是为什么，季司北和朱由俭苦口婆心劝了半天，相信并愿意付诸行动者寥寥无几的原因。

　　如何说服百姓！

　　这便是这次营救广盈库的最大难点。

　　对于朱由俭这个没什么基层经验的大学生而言，这无疑是难如登天。

　　但相对于海瑞这样的基层老资历来说，这难度也就跟亲自给三寸金莲的新婚妻子穿上绣花鞋差不了多少。

　　他的思路很简单。

　　既然群众里面有坏人，那只需把坏人揪出来，让大家看看这一群坏人的嘴脸，以及他们挑拨群众和官府的原因。

　　全都摊开了，放在明面上。

　　愿意相信的自然会相信，不愿意相信的那即便说再多他们也不会相信。

　　而海瑞只需要争取那一部分愿意相信的群众。这些人性格淳朴，在人群中往往占据大多数。

　　至于剩下的那部分。

　　君子喻于义，小人诱以利。

　　只需要实打实掏出钱，先让一部分人拿在手里，这群人贪心一起，那就成了可以被驱使的小人了。

　　海瑞与朱由俭对话的那一段时间，心中定计已然成型，擦了擦眼角因为感动而流露的泪滴。

　　他深吸一口气，板正了表情，走到人群内圈，站到先前朱由俭站过的木箱子上，满脸真诚的对着大家说道：“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应该都见过我。”

　　先前海瑞那副带兵的气派，实在摆的太足，人们只觉得又来了个不识民间疾苦的大官儿，低着头心里还唾骂了几声，根本没细看海瑞的脸。

　　现在海瑞说出这番话来。

　　站在近处的还好，抬起头就能望见海瑞那张格外有标志性的大黑脸。

　　心中惊讶。

　　“啊呀！这不是经常在正德门外街市巡街的那个大黑子吗？”

　　“看着不像啊！怎么穿一身县衙里的衣服啊？”

　　“怎么不是，你看他那脸，俺家烧了几十年都没清的锅底都没他黑，就是他。俺可记着呢，上回俺家里缺钱，媳妇儿编了几个草鞋，俺带到正德门外面去卖，俺没给他摊子钱，他就黑着脸说是不交钱不让摆！”

　　“这么坏！我咋听邻居张大婶家的二叔的小舅子提过一嘴，大明律里，咱们自家产的东西拿出去卖，不是不收税的吗？”

　　“嗨！一看你就没做过买卖，那原则上是不收的，可你挡得住上面人捞钱吗？这种事儿，还是要看那巡街的良心！我看这个黑脸的就是这种人，心都是黑的！”

　　不少人跟着点头，先前那说话之人却反驳道：“哪有！人家让俺尽快摆完尽快离开！还站在路边上替俺吆喝呢！一分钱都没收俺！还替俺干活！你见过哪个黑良心的跟他一样！？”

　　说海瑞黑心的那人面带愧疚：“啊呀！这么说，这还是个好人嘞！！差点错怪他喽。”

　　民众也跟着叹息起来，为自己的先前冒犯感到羞愧。

　　然而却偏偏有人喜欢和别人对着干，嘴里也冒出了一句尖酸刻薄的话：“就算他是好的，和骗过我们的官府站在一块，心里怕是也早就染黑了吧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