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刚刚入夜，天际尚还有一丝光亮，崔府却已经上了灯。

　　明代的富贵人家是不用油灯的，因为灯油燃烧会析出黑烟，味道也不好闻。

　　所以他们一般都用蜂蜡制成的蜡烛，好几根一块插在灯笼里或者烛台上，这样烧起来几乎没有烟气。古代也有养蜂人，但规模远比现代小得多，因此蜂蜡是个紧俏物件，一根就得花销十几文，相当于穷人的一天饭钱。

　　崔呈秀坐在屋内的紫檀木圈椅上叹气，堂前、屋后和屋内的烛光塞满了整个屋子。随处可见的亮眼烛光，与窘迫到天完全黑下来，才舍得在屋里染上一撮灯火的寻常百姓比起来，世界的参差被拉扯到极大。

　　但即便他富贵到能在整间屋子里堆满蜡烛，却无法用这些钱赎买自己的一条性命。

　　人都是怕死的。

　　坏人更怕。

　　怕死后受到报应。

　　崔呈秀觉得自己死后一定会堕入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，承受千百年的痛苦。所以他只能尽量让自己死的慢一些，再慢一些。他不能一条道跟着魏忠贤走到黑，他得自救。

　　他提起笔，最受宠的小妾帮他研好墨之后，就被他赶出去了。这封信不能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知道。

　　稍微构思了一下。

　　在洁白的宣纸上落墨，写下罪臣崔呈秀顿首再拜。

　　觉得仍不够诚恳。

　　于是将墨迹揉成一团，又重新落笔。

　　可笔锋刚接触纸面。

　　吱呀一声，门开了。突如其来的干扰让他动作一顿，顿时纸面上多了个醒目扎眼的大黑点。恰如他那一生纯洁无瑕，却一步踏错的人生。

　　崔呈秀阴沉着脸：“不是让你在外面守门吗？”

　　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宠这女人了，才让对方如此肆无忌惮，在他明确警告下还敢贸然闯进来。今后若能活下去一定让她好好吃些苦头。

　　可刚抬起头，还不等他说出话来，他就看见自己最宠爱的小妾，正被两个蒙脸大汉捂着嘴，眼角带泪地拖进屋里。

　　其中那个穿绯袍的蒙面汉子还不忘把门关上。

　　崔呈秀又惊又怒。

　　第一反应。五城兵马司的那群猪狗都是干什么吃的？堂堂天子脚下，竟然让两名蒙面蟊贼，摸到他这个二品大员兵部尚书的家里肆意妄为！

　　但旋即他就又觉得不对。

　　首先寻常蟊贼不会跟两人一样，衣服穿的那么好。其中一个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套七品官的官服穿在身上。

　　其次就是时机，哪能他前脚刚把人派出去，后脚这两人就来了。

　　两相结合答案顿时就呼之欲出了。

　　这俩人分明是田尔耕的狗崽子！锦衣卫！！

　　这是受田尔耕指使杀人来了！

　　田尔耕一个人显然是没这个胆子的，他和田尔耕也向来没什么恩怨，所以这归根结底还是魏忠贤的意思。

　　他心里清楚，等他一死，明天街上或许就会传出，崔府深夜遇到劫匪，兵部尚书崔呈秀不幸被劫匪劫杀的消息来。

　　而这两个杀他的倒霉蛋也会如同垃圾一样，被田尔耕悄无声息地处理掉。再从死牢里或者大街上随便抓一个路人，当成此案的案犯顶包。

　　这一套流程田尔耕不知道干了多少次，熟练到他们这些人都一清二楚。

　　魏忠贤竟凉薄至此？

　　崔呈秀攥紧手。果然他给信王写信，打算投靠对方的念头是对的！

　　看着面前被黑布笼罩的两人，崔呈秀强自镇定，深吸口气道：“是魏公公让你们俩来的吧。”

　　朱由俭没说话，他有点没搞懂崔呈秀的脑回路。

　　“不说话本官就当你们默认了。可是你们想过没有……”崔呈秀冷笑着大喝出声：“杀了本官，你俩以为自己就能独活吗！？”

　　朱由俭回过味来，敢情对方是把他俩当成魏公公的人，来杀他灭口了。虽说他俩不是真的，但如果有机会在魏忠贤和崔呈秀之间制造隔阂，他肯定会不遗余力。

　　他故意压低嗓音，学着演戏时大反派才有的冷笑，就连声音都苍老了七老八十岁：“桀桀桀。我们俩死不死不要紧，关键是崔大人你，今天怕是活不成了！”

　　有多年的演戏功底在。

　　反派气场一出来就把崔呈秀镇住了，惹得张居正也频频往朱由俭脸上侧目。

　　敢情王爷你没吹牛。你是真会演戏啊？

　　不过就是有一点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。这声音听着……格外耳熟。怎么跟韩老头这么像呢？

　　崔呈秀咽了口唾沫，语气也柔和了许多：“二位和本官无冤无仇，何必为了一个差事把命搭上呢？你们杀了本官，难道朝廷不会追查？到时候查来查去，你们说是拿你们俩顶罪？还是会拿你们俩的上官顶罪呢？”

　　朱由俭似乎有些被说动了：“那你说怎么办吧！”

　　崔呈秀舒了口气：“不如这样如何。二位远道而来，空手而归也不好交差。本官这里有五千两银票，权当买崔某一条命。二位有银子傍身，明日一早便出城，届时天高海阔，何处不能去得？”

　　朱由俭笑了。

　　张居正也跟着笑了。

　　他没想到朱由俭的鬼点子还真不赖。选的时机刚刚好，没费多少力气，就从崔呈秀嘴里敲出不少钱来。

　　崔呈秀也笑了。他以为朱由俭同意了。

　　但下一刻他就又见识了一番朱由俭那出神入化的演技。

　　朱由俭深刻地向他演示了，什么叫翻脸比翻书还快。

　　如同一个真正贪得无厌，无比市侩的锦衣卫一样。朱由俭一巴掌盖在了崔呈秀的后脑勺，声音更是冷到险些把人冻感冒：“大明律规定。军伍士卒无辜脱逃，全伍连坐。锦衣卫也不例外。你的意思是，要让我辜负英明神武的厂督，愧对上官的悉心栽培，留下我的一干兄弟等死，一个人拿钱跑路！？”

　　崔呈秀被打懵了，心道这人确实是条汉子，重情重义。但随着朱由俭笑眯眯的将后面未说完的话说出来，他表示自己要收回刚才的话。

　　“得！加！钱！！”

　　张居正噗嗤一声没憋住笑了出来。

　　之前他也险些以为朱由俭这次是要演一个好人来着，但结果来看。没错！就是这个味！依旧是那么的朱由俭，依旧是那么的不要脸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