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欺负一个老头
张居正轻轻摇头,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。
从古至今,历代帝王,无有不爱惜羽毛者。
遗臭万年的威力太大了!
大到成祖皇帝谋逆上位后不敢丝毫怠政,穷兵黩武,五次亲征漠北,留下“华夏以来至此地者,唯朕一人耳”的名言。
大到海瑞一篇天下第一治安疏骂醒嘉靖,让老皇帝直叹醒悟太过晚矣。
张居正放平心态,他已经准备好要接受朱由俭的责骂了。
哪知朱由俭还没开口,有人却率先忍不住跳出来用唾沫洗地。
“一派胡言!!”
“未来天子的颜面岂能轻易折损?你这贼子,难道是要让天子认贼作父吗?老夫韩爌,为官三十余载,从未见过汝等欺世盗名,狂妄猖獗之辈!!”
骂人者正是那锦衣老人,韩爌,韩虞臣。
他面带讥讽。
凡在天启朝当官的,不可能没听过韩爌的大名,因为他是东林一脉最后一名位列阁台的阁老,尤其是当杨左二人陷入汪文言案身死,天启六年,仅存的东林党魁高攀龙也被迫投水自尽之后,东林一脉的旗帜,就落在了韩爌和东林后进“水太凉钱谦益”头上。
水太凉这会儿才四十五,做过的最高的官,也不过是翰林院侍读。而彼时韩爌已经六十多了,历经万历、泰昌、天启三朝,官至太子少保兼太子太保、礼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。
对比起来属于妥妥的老资历。
所以他代表东林党全力支持朱由俭登基一点毛病没有。
其实韩爌早在一周前就找过朱由俭。
当时他从宫中得到密信,天启帝每日咳血,几度到昏厥的地步。而没出两日,他就又收到乾清宫戒严,紧接着紫禁城一并封锁的消息。
当今皇帝至今无嗣,同宗的兄弟姐妹也仅剩信王一人,因此,按照大明祖制,兄终弟及,由朱由俭顺位继承合情合理。
意识到这点,韩爌瞬间敏锐地察觉到,扳倒魏阉,正本清源,整饬朝纲的时机到了。他立刻去信王府,准备游说朱由俭以进宫面圣当作政治筹码,他好四处游说,促成登基。
可到了地方好几次都没见到人,就好像朱由俭在故意躲着他一样。
今天也是一样。
他先是去了信王府,没见着,又围着城墙根转了一天,大半个紫禁城都被他逛遍了。可就在他以为自己错失良机,东林群贤再无出头之日的时候。老天有眼,竟真让他踏破铁鞋,在正阳门外街市上偶遇到咱们信王殿下。
这最后的机会,他一定得抓住!
韩爌这六七十岁胡子一大把的老头,含情脉脉地牵起一十五六少年的手臂,语气里满是激动:“殿下!眼下圣上病危,匡扶天下解救苍生的重任就落到了您的身上!魏忠贤带着一众阉党坏事做尽,您千万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,在后世留下千秋万代的骂名呀!”
也不知道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。
铁手夹得朱由俭手臂生疼。
“韩公且稍安勿躁,孤自有分寸。”可在多年跑龙套经验加持下,演技爆棚,朱由俭依旧笑容可掬,安抚着韩爌,哪还有半点先前在张居正面前那副混不吝样子。
因为通过他这些年的观察发现,像韩爌这种自诩清流的老头就吃这一套。
在他们固化的思维中,皇帝就应该是得体贤明的。
韩爌松开手,心中那口紧提着的气也一并松懈。紧接着便是一阵,年迈忠臣成功阻止年少无知的皇帝堕向深渊所产生的极大满足。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不少。
可朱由俭是年轻不假,但他不傻。
韩爌是什么身份?前宰相,儒生!手里握着实权和话语权的儒生。
皇帝的命令通过司礼监下发六部之后,就需要这些人去实施,而怎么实施,用什么方式实施,实施到什么程度,这其中的弯弯绕绕,就成了儒生们手中把持的权力。
因而有华夏以来,如何限制这群书生手里的权力,就成了历朝历代皇帝必须要面对的一个问题。
在明朝之前,唐宋主要靠通过分设官员来限制。
一个职位拆分成三四个,大家互相监督,以最为位高权重的宰相为例,除了握有实权的左右丞相外,还有封了不少的虚相,即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”,以此来限制宰相权力。
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宋朝那庞大而臃肿的公务员体系,冗官冗员,每年的天价支出,连财大气粗的大宋都吃不消,几度变法裁撤精简。
到了明朝。
虽说太祖洪武大帝凭借自身天生的牛马圣体,每日每夜勤勉批改奏折,直接把宰相制度给废除了。可不是所有皇帝都有朱元璋那样的体魄。
于是兜兜转转,宰相制度在大明又以另一种方式——内阁制,复活成功。
而为了限制阁老们的权力,某个大聪明一拍脑门:诶!既然底下人老阳奉阴违,为了确保政策实施,那我多派点太监去监督他们实施不就行了吗!?
和唐朝那种掌握军权,轻易废立皇帝的宦官不同。有明一朝,宦官从来都是皇权的附属品。即便宦官干政闹得再凶,也改变不了太监本身不掌握权力,只是皇权搬运工的事实。
所以哪怕权势滔天如王振、刘瑾,甚至是如今敢称九千岁的魏忠贤。
只需要皇帝的一句话,就能立刻将他们打回原形。
所以说,和韩爌相比,魏忠贤他是一个太监!也只是一个太监!
朱由俭能一句话就让魏忠贤去守灵,却不能平白无故就让韩爌辞掉首辅。
用阉党牵制东林,再用东林牵制阉党。眼下张居正既然给出了解决方案。而代价却仅仅是在史书上让人骂他朱由俭两句!
他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吗?
能用面子摆平的问题,那叫问题吗?
至于他同意之后该如何面对韩爌。拜托!前面张居正都已经分析过了。难道韩爌除了选他当皇帝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?
如果韩爌真的是一心为公的话,那他就不应该反对,而如果不是,那朱由俭觉得自己的愧疚显然有些多余了。
朱由俭睁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,坦然直视韩爌道:“韩公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。你不让孤去,是为了一己私欲,还是为天下苍生。”
“老夫……”韩爌微愣,顿了顿答道:……自是为了天下人。”
间隔虽短,但那迟疑半分的神色还是被朱由检捉了去。
“孤明白了。”朱由检神色平静。
平静的神色说明了一切。韩爌攥紧手,面上苦笑:“老夫……唉……告辞。”
长叹口气,他对着朱由俭拱拱手,缓缓转身,仰头望天,失魂落魄地往前彳亍着步子。
嘴角的苦涩压的他一阵胸闷。
他不知道是因为自知东林再无出头之日,亦或是真的觉得天下苍生在阉党手中就此无望了。
私心?公心?在高处站的太久了一时让他有些无法分清。
忽地,少年笑吟吟的声音划破天空:“既然明白。那韩公愿意为自己的私心出个什么样价码呢?”
朱由俭从来不讨厌小人,因为小人可以明码标价。他讨厌的是伪君子,毕竟论出来卖还要立牌坊这一点,任谁都喜欢不起来。
韩爌猛然回头,只觉即将入夜的天色都明亮起来。他快步上前,死死把住朱由俭双臂,急促问道:“信王想要什么!?”
锐利的目光洒在朱由俭脸上,韩爌神色凝重。
两人对视。
朱由俭酝酿了半天。
“家里快揭不开锅了。借点银子花花?”良久,朱由俭眨着眼,颇为无赖地搓着手指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