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外门
晨雾还未散尽,陆昭已站在了外门执事堂外。
青石台阶九级,他一级一级走上去,脚步不疾不徐。粗布麻衣上沾着昨夜劈柴溅上的木屑,腰间柴刀用布条缠着,背后竹筐里是刚采的半筐赤阳草——这是他作为杂役弟子的最后一份活计。
堂内檀香袅袅。
当值的是个脸圆如盆的中年修士,正捧着本账册打瞌睡。听到脚步声,他眼皮都没抬:“姓名,境界,哪院的。”
“陆昭,炼气二层,西院杂役。”
“测一下。”修士从桌下摸出块巴掌大的青玉,随手扔在桌上。
陆昭伸手按上。青玉泛起温润光泽,内里浮现出几行小字:
灵根:火六土四
境界:炼气二层稳固
骨龄:十七
备注:火属亲和较佳
修士终于抬眼,目光在陆昭身上扫了一圈,又落回青玉上:“炼气二层……倒是够了。不过按规矩,杂役弟子入外门得有举荐人,或是三名外门弟子联名担保。你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等——”修士话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他看到陆昭从怀里掏出一物。
不是灵石,不是宝物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玉令牌。令牌背面,有个浅浅的火焰印记,像被什么烙上去的,边缘微微焦黄。
修士接过令牌,指尖触到那印记时,脸色微微一变。
他抬头看向陆昭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:“你认得吴长老?”
“黑风洞任务,是吴长老发布的。”
“地脉灵芝……真是你采的?”
“采到了,已上交善功堂。”
修士沉默了。他摩挲着令牌上的火焰印记,许久,终于叹了口气:“吴长老的面子……罢了。”
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崭新的玉牌,又拿出本薄册、一把黄铜钥匙,一并推到陆昭面前。
“丁区二十四号院,东厢房。这是《外门弟子规》,《青元诀》前三层也在里面。月俸五块下品灵石,每月初一来领。每月至少完成两项宗门任务,完不成扣贡献点。”
说罢,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。
锦盒打开,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、通体莹白的丹药,表面有淡淡的云纹流转,药香沁人心脾——正是凝气丹。
“按规矩,任务完成,凝气丹该给你了。”
“多谢师兄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他摆摆手,“吴长老交代过,对你多关照些。不过外门有外门的规矩,我只能在规矩内帮你。”
陆昭接过东西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修士又递过来一枚赤铜令牌,“去器物阁领东西。外门弟子该有的,一样不少。”
“多谢师兄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修士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吴长老的面子只能让你进来。外门三千弟子,杂役升上来的不足一成。为什么?因为外门……不比杂役院好混。”
他顿了顿:“杂役院里,你只要低头干活就能活。外门,你得争——争资源,争机缘,争那一线仙缘。争不过的,要么退回杂役院,要么死在外头。”
陆昭点头: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修士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器物阁是座三层石楼,飞檐翘角,门口立着两尊石貔貅。
堂内有些冷清,只三两个弟子在挑选东西。柜台后坐着个干瘦老者,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枚玉简。
陆昭递上赤铜令牌。
老者接过去,瞥了一眼:“新来的?”
“是。”
老者也不多问,起身走向里间。片刻后,他拎着个灰布袋子出来,“哗啦”一声倒在柜台上。
东西不多,但齐全。
最显眼的是一柄带鞘长剑。剑鞘暗红,裹着层防滑的兽皮。拔剑出鞘,剑身泛着淡淡的赤铜光泽,挥动时隐隐有热流涌动——这是掺了一钱赤铜的制式剑,对火属功法有微弱增幅。
两套月白道袍,料子比杂役院的粗布细软得多,袖口、衣襟处绣着淡金色的云纹,那是简易的洁净、防尘符文。虽挡不住刀剑,但至少不沾尘土。
还有个小布包,里面是三粒龙眼大小的回气丹,一瓶止血散,十粒辟谷丹。以及火折、水囊、绳索之类的杂物。
最后,是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。
“储物袋,三尺见方。”老者淡淡道,“滴血认主,心念一动便能存取。记住,里头不能放活物,灵药放久了也会失灵气。”
陆昭咬破指尖,挤了滴血在袋口。
血液渗入布面,袋身泛起层微不可察的淡光,随即隐去。他心念微动,柜台上的长剑便“嗖”地飞入袋中。袋子外观无变化,手感依旧轻盈。
三尺见方,不大,但足够放下他的全部家当。
“储物袋虽是最低阶的,也值二十贡献点。”老者看着他,“省着用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陆昭将东西一一收好,长剑悬在腰间,道袍换上新的。粗布麻衣叠整齐,和柴刀一起放进竹筐——这是他三年的过去,该留个念想。
丁区在主峰东麓的半山腰。
沿着青石山道向上,两侧渐次出现白墙青瓦的院落。每座院子都有丈许高的围墙,门楣上挂着木牌,写着编号。
越往上走,灵气越浓。
虽然依旧稀薄,但至少能感觉到那股温润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。比起杂役院那浊气弥漫的环境,已是天壤之别。
二十四号院在最深处,靠着一片青竹林。
推门入院。
天井不大,青石板铺地,缝隙里生着青苔。角落有口老井,井沿被磨得光滑。井边一棵半枯的槐树,树下摆着张石桌、两个石凳。
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门窗紧闭。
陆昭走向东厢房,用黄铜钥匙打开门。
房间约一丈见方,陈设简单:一张木床,一张书桌,一个蒲团,一个衣柜。但窗明几净,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。
比杂役院八人挤的通铺,已是天上地下。
他放下东西,先盘膝坐在蒲团上,尝试运转《青元诀》。
灵力在经脉中流转,比在杂役院时顺畅了许多。这院子里有简易的聚灵阵,虽效果微弱,但至少持续不断。
调息片刻,他取出那本薄册。
《外门弟子规》很薄,只有十几页,但条条框框列得清楚:
每月需完成至少两项宗门任务
不得私斗,有恩怨上试剑台
贡献点可兑换功法、丹药、法器
藏经阁每月可入一次,每次两个时辰,免费拓印一门法术
最后这条,让陆昭心头一动。
他收起册子,起身出门。
藏经阁在主峰半腰,是座七层八角塔楼。塔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,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光泽。还未走近,便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据说塔底连通着一道地火脉,以地火温养典籍,防虫防潮。
入口处坐着个赤发老者,身前悬浮着三团拳头大的橘红火焰,正缓缓旋转。
陆昭递上身份玉牌。
老者眼皮都没抬,屈指一弹。一缕火焰分出,在玉牌上一绕,玉牌泛起红光。塔门无声滑开,热浪汹涌而出。
塔内一层极为宽敞。
高耸的木架环形排列,分成五大区域: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每个区域又细分:攻击、防御、辅助、遁术、杂学。
陆昭径直走向火系区域。
架子上玉简排列整齐,每枚简旁都有小块木牌,简述法术特性。
他一一查看:
《火弹术》:最基础的火法,凝聚火球射出,易学难精。
《炎爆术》:火弹进阶,击中后爆炸,范围杀伤。
《火蛇术》:凝火成蛇,可追踪目标,需较强神识操控。
《烈焰盾》:防御法术,以火御敌。
《流火步》:身法,踏步生焰,短距爆发。
都不错,但都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的目光在架子深处停下。
那里有枚暗红色的玉简,简身布满细密的金色纹路,像血管般微微脉动。旁边的木牌上字迹已有些模糊:
【离火剑诀·残卷一】
【炼气期火属剑法】
【残卷,仅存前三式】
【修习需火属灵根,需配剑器】
【备注:此诀源于上古‘离阳剑宗’,今宗灭法残】
离火剑诀。
陆昭拿起玉简,贴在额头。
一股信息涌入脑海——不是完整的法门,只是简介:
第一式·薪火初燃:以剑引火,剑出火生,初如星火,可燎原。
第二式·焚风掠影:剑带火风,疾如掠影,焚风所过,草木成灰。
第三式·炎轮斩:剑划炎轮,轮转不息,攻守一体。
还有一行小字:“剑诀霸道,易伤经脉,慎习。”
就是它了。
陆昭拿着玉简走到门口,递给赤发老者。
老者终于睁眼,火焰瞳孔扫了他一眼:“离火剑诀?这残卷放在这三十年了,选的人不少,练成的没几个。”
“弟子想试试。”
“随你。”老者弹指分出一缕火焰,在玉简上一绕,“玉简已解锁,可修炼三月。三个月后自动封印,若还想练,再来续期。不得外传,违者废修为,逐出宗门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陆昭收起玉简,却没有离开。
他看向老者:“前辈,弟子还想再选一门身法类法术。”
老者眼皮微抬:“每月只能免费拓印一门。想多选,五十贡献点。”
五十点……
陆昭想起自己完成黑风洞任务的三百贡献点,又想起刚入外门,处处需要花费。
但身法必须要有。
离火剑诀再强,打不中人也是枉然。
“弟子愿意支付贡献点。”
老者不再多言,又一缕火焰分出,射向火系区域的另一枚玉简。玉简自行飞至陆昭手中。
【流火步】
【火系身法】
【踏步如流火,步法迅疾】
【修至小成,可于地面留下灼热足迹,扰敌感知】
陆昭将身份玉牌递上,老者指尖在玉牌上一抹,五十贡献点扣除。
至此,他有了主攻的剑诀,有了辅助的身法,有了长剑,有了储物袋。
回到二十四号院时,已是午后。
陆昭推开院门,发现院里多了三个人。
一个高瘦青年正在槐树下练剑,剑法灵动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。另外两个青年站在一旁观摩,一个胖些,一个瘦些,都穿着外门道袍。
看到陆昭进来,高瘦青年收剑,目光落在他腰间新佩的长剑上:“新来的?”
“东厢房,陆昭。”
“陈峰,正房东屋。”高瘦青年指了指身旁两人,“李焕,孙平,住西厢。”
简单介绍,语气平淡,既无热情也无排斥,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陆昭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推门进了东厢房。
关上门,他先取出那枚离火剑诀玉简,贴在额头。
完整的修炼法门涌入脑海。
第一式“薪火初燃”,需将火属灵力在剑身经脉中压缩九次,凝成一点“离火真炎”射出。每一次压缩,灵力温度都会飙升,对经脉负担极大。
他尝试第一次运转。
灵力从丹田涌出,沿手臂经脉汇向剑指。指尖传来灼热感,皮肤开始发红。他按照法门开始压缩——
“嗤!”
指尖冒出一缕青烟,皮肤烫出水泡。
失败了。
陆昭不气馁,运转《青元诀》恢复伤势后,再次尝试。
第二次,压缩到第三次时,指尖经脉剧痛,灵力溃散。
第三次……
直到黄昏时分,他才勉强完成三次压缩。屈指一弹,一道筷子粗细、赤中带金的炎束射出,“噗”一声在墙上留下个焦黑小孔。
威力惊人,但蓄力时间太长——从运功到射出,需要整整一息。战斗中,敌人不会给他这么长时间。
他放下玉简,开始修炼流火步。
这门身法相对简单:将火属灵力运至双足,踏步时脚底迸发火光,借反冲力提速。难点在于灵力分配的时机——早了浪费,晚了迟滞。
他在房中练习。
第一步踏出,左脚火光太盛,整个人向左歪斜。
第二步调整,右脚发力过猛,撞到墙壁。
第三步……
到深夜时,他已能在三步内完成一次完整的“流火突进”,瞬间提速三成,地面留下淡淡焦痕。
修炼至深夜,陆昭才停下。
拿出玉盒,洁白无暇的凝气丹躺在其中,但修行尚未达到瓶颈,还不是服用它的时刻。
推开窗,月色如水。
远处传来隐约的练剑声——是陈峰,还在院中练剑。
陆昭看着那道在月光下舞剑的身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在外门,没有人会等你慢慢成长。
要么变强,要么被淘汰。
他关上窗,盘膝坐下,继续修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