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凝气丹
天色将明未明时,陆昭才摸回杂役院。
左脚五趾的麻木已蔓延到脚背,整只脚踩在地上像踩着一块死肉,使不上半分力。他扶着墙,拖着那条仍在渗血的伤腿,一步步挪到通铺房门口。
屋里鼾声此起彼伏。
陆昭屏住呼吸,侧身挤进去。赵大勇睡在靠门的位置,四仰八叉。路过时,他刻意放轻脚步,但麻木的左脚不听使唤,脚尖绊到门槛——
“咚!”
一声闷响。
赵大勇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。
陆昭僵在原地,等了几息,见赵大勇没醒,才继续挪到自己铺位。刚坐下,隔壁铺位传来含糊的声音:“陆昭……你回来了?”
是同屋的李石头,在杂役院里算是少数不欺负人的老实人。
“嗯。”陆昭压低声音,“吵到你了?”
李石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他:“你身上有血味。昨儿赵大勇带人找你,说你在外头惹了祸,要躲起来。”
陆昭心头一紧:“他怎么说的?”
“说你偷了外门师兄的东西,人家要找你算账。”李石头声音更低,“陆昭,你真惹事了?赵大勇现在巴结上了外门的赵元坤师兄,你可得当心。”
“知道了,多谢。”
李石头没再多说,翻过身去。
陆昭靠在土墙上,借着窗外透进的灰白微光,慢慢解开左腿的包扎。布条被血浸透,粘在皮肉上,撕开时扯得他眼前发黑。
伤口比想象中更糟。
三道深可见骨的齿痕,边缘皮肉外翻,因为沾了黑风洞的阴湿水汽,此刻已开始发白化脓。更麻烦的是,伤口周围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——阴螟的齿上带着尸毒。
若不处理,这条腿怕是保不住。
陆昭从怀里摸出那三块下品灵石。这是他全部家当,原本打算攒着买聚气散。可现在……
他咬咬牙,将灵石重新揣回怀里。
不能动。疗伤药可以去善功堂用贡献点换,灵石得留着买聚气散冲境界。
重新草草包扎了伤口,陆昭躺下。身体疲惫到了极点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黑风洞的画面在眼前闪回——阴螟跃出黑水的嘶鸣、铁蜘蛛金属节肢刮擦岩壁的锐响、岩缝里那株青金色光晕流转的地脉灵芝……
还有赵元坤在洞口外那张贪婪的脸。
睡意全无。
天刚蒙蒙亮,同屋的杂役陆续醒来。看到陆昭回来,大多只是瞥一眼,没人多问。杂役院的日子就是这样,各人自扫门前雪,少管闲事才能活得久。
只有赵大勇。
他醒来看到陆昭,先是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厉色,但没立刻发作,只是冷哼一声,起身出去了。
陆昭知道,这事没完。
上午的活是清扫演武场西侧那片落叶。陆昭拖着伤腿,动作比平时慢得多。管事刘老叼着旱烟袋在一旁监工,混浊的眼睛在陆昭身上扫了几圈,最后停在他左腿上。
“腿怎么了?”刘老声音沙哑。
“砍柴时摔的。”陆昭低头。
刘老抽了口烟,烟雾在晨光里缓缓散开:“后山的金丝竹,枝杈脆,容易断。下次小心点。”
这话听着是叮嘱,但陆昭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刘老知道他昨天去了后山。
“是。”他应了一声,继续扫地。
晌午时,演武场来了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赵元坤,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月白道袍,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,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了块白玉,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。
“陆昭。”赵元坤径直走过来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杂役都停了动作。
陆昭放下扫帚,低头:“赵师兄。”
赵元坤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包扎的左腿上停留片刻,忽然笑了:“听说你接了黑风洞的任务?胆子不小。”
“侥幸完成。”
“哦?”赵元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“地脉灵芝呢?”
“已上交善功堂。”
“上交给谁了?”
“当值的执事师兄。”陆昭面不改色,“按规矩,任务物品需当面点验入库,师兄若想知道细节,可去善功堂查记录。”
赵元坤盯着他,半晌没说话。
他当然知道善功堂的规矩。任务交接都有记录,若他明着追问,反倒显得可疑。但他不甘心——那株地脉灵芝,他盯了半个月,本打算等再成熟些就带人去采,没想到被一个杂役捷足先登。
更让他恼火的是,这杂役居然活着回来了。
黑风洞那鬼地方,连他炼气四层都不敢单独深入。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,凭什么?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赵元坤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转身离开。
两个跟班瞪了陆昭一眼,跟了上去。
等他们走远,李石头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陆昭,你真把地脉灵芝上交了?赵元坤师兄好像很在意……”
“任务物品,自然要上交。”陆昭语气平淡。
李石头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干活。
下午,陆昭请了半个时辰的假,一瘸一拐去了善功堂。
善功堂当值的还是昨天那个执事弟子,看到陆昭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“托师兄的福。”陆昭取出任务玉牌,“弟子来交黑风洞任务。”
执事弟子接过玉牌,又看看陆昭腿上的伤,表情复杂。他显然没料到陆昭真能完成这个任务,更没料到他伤成这样还能撑着来交任务。
“地脉灵芝呢?”
陆昭从怀里取出油纸包,小心打开一角。
玉白色的伞盖,青金色脉络,清冽异香扑鼻。
执事弟子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拿。陆昭却后退半步,将灵芝重新包好:“按规矩,需吴长老或执事弟子当面点验。师兄,您是……”
他故意顿了顿。
执事弟子脸色一僵。
善功堂的规矩他当然懂:贵重任务物品,必须由发布任务的长老或当值执事弟子亲自验收、记录、入库。他只是普通值守弟子,没这个权限。
“你等着。”执事弟子咬牙,转身进了后堂。
片刻后,他领着一位中年修士出来。那人穿着青色道袍,袖口绣着善功堂的标识——一杆秤与一本书,正是今日当值的执事弟子,姓王,炼气六层修为。
王执事接过玉牌和灵芝,仔细查验后,点了点头:“确是地脉灵芝,成色上佳。任务完成,三百贡献点记入你名下。凝气丹需等吴长老亲自炼制,三日后可来领取。”
他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玉册,指尖灵光一闪,在上面划了一下。
陆昭怀中的杂役木牌微微一热,上面浮现出一行淡银色数字:三百。
“多谢执事。”陆昭躬身。
王执事摆摆手,正要离开,忽然又停下,看向陆昭:“你腿上的伤,是阴螟咬的?”
陆昭心头一跳:“执事慧眼。”
“阴螟齿带尸毒,寻常金疮药无用。”王执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瓶‘清淤散’你先拿去,每日敷一次,连敷三日,毒性可解。”
陆昭愣住。
善功堂的执事弟子,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?
“拿着。”王执事将瓷瓶塞进他手里,“宗门虽不禁止弟子冒险,但也不愿见人平白送命。你既敢接黑风洞的任务,也算有几分胆色。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回了后堂。
陆昭握着瓷瓶,掌心微温。
他离开善功堂后,没有立刻回杂役院,而是绕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小溪边。溪水清澈,他将伤腿浸入水中,冰凉刺骨,却也暂时缓解了火辣辣的痛。
解开布条,伤口果然已经发黑。
陆昭打开瓷瓶,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,带着一股辛辣气味。他小心撒在伤口上,药粉接触皮肉的瞬间,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肉里。
他咬紧牙关,额头青筋暴起。
几息后,刺痛转为麻痒,伤口处渗出黑紫色的脓血。他用溪水冲洗,反复三次,直到脓血流尽,露出鲜红的嫩肉。
清淤散,名不虚传。
重新包扎好伤口,陆昭靠在一块大石上喘息。左脚的麻木感依旧,但至少伤腿的尸毒解了。他取出怀中的杂役木牌,看着上面那“三百”的数字,心中稍定。
三百贡献点,能在善功堂换不少东西。
一瓶聚气散要三十贡献点,他可以买十瓶,足够冲击炼气二层。疗伤药、辟谷丹、甚至低阶符箓,都可以换。
但陆昭没急着去换。
他将木牌贴身收好,掌心银纹微亮,脑海中缓缓浮现字迹:
【命数初改,劫运相随。】
【你夺了他人机缘,便承了他人因果。】
【赵元坤此人,心胸狭隘,睚眦必报。他今日不动你,只因在等时机。】
【三日后你领凝气丹时,便是他动手之日。】
陆昭盯着这行字,沉默良久。
“可有破解之法?”
【法有三:】
【一、避。三日内突破炼气二层,申请入外门,脱离杂役院。外门弟子受门规庇护,他明面上不敢妄动。】
【成功概率:五成。代价:需消耗全部贡献点购置丹药,且突破过程有风险。】
【二、斗。以贡献点购置符箓、法器,设局反杀。】
【成功概率:三成。代价:若失败,身死道消。】
【三、借。寻一靠山,暂避锋芒。】
【成功概率:四成。代价:需付出部分机缘或自由。】
陆昭合上双眸。
避,需要时间,而赵元坤不会给他三天安稳日子。
斗,风险太高,他炼气一层拿什么斗?
借……
他脑中闪过几个名字。陈守拙长老?那日擂台上,陈长老为他解过围,但那是出于公心,未必愿为他一个杂役弟子得罪赵家。
吴长老?那位炼丹堂长老看似暴躁,实则精明。他给清淤散,或许只是随手施恩,未必愿意卷入是非。
还有谁?
陆昭正沉思间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起身欲走。但伤腿拖累,动作慢了一拍——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黑风洞英雄吗?”
三个身影从树林后转出,为首的正是赵大勇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时巴结他的杂役,三人呈半圆围过来。
“勇哥。”陆昭停步。
赵大勇上下打量他,咧嘴笑了:“陆昭,可以啊。一个人去黑风洞,还能活着回来,还交了任务。三百贡献点,不少啊。”
“运气好罢了。”
“运气?”赵大勇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“赵元坤师兄让我给你带句话:那株地脉灵芝,本该是他的。你抢了他的东西,得付出代价。”
陆昭握紧拳头:“善功堂的任务,谁先完成归谁,何来抢夺之说?”
“少废话!”赵大勇脸色一沉,“给你两条路。一,把三百贡献点转给赵师兄,再跪下来磕三个头,这事就算揭过。二……”
他狞笑:“三天后你去领凝气丹,路上‘不小心’摔下山崖,尸骨无存。选吧。”
陆昭看着赵大勇,又看看他身后两个摩拳擦掌的杂役。
他缓缓后退一步,右脚踩进溪水,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清醒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“嗯?”赵大勇一愣。
陆昭忽然弯腰,从溪水里抓起一把湿泥沙,猛地朝赵大勇脸上扬去!
“啊!我的眼睛!”
赵大勇猝不及防,被泥沙糊了一脸,捂着眼睛惨叫。两个跟班一时没反应过来,陆昭已趁机冲了出去——
不是往杂役院方向,而是往演武场!
他拖着伤腿,拼命奔跑。身后传来赵大勇气急败坏的吼叫:“追!给我追!”
两个跟班反应过来,拔腿就追。
陆昭跑得不快,但胜在对地形熟悉。他专挑小路,穿过一片竹林,翻过一道矮墙,最后冲进演武场西侧的器械房。
器械房里堆满了石锁、木桩、刀枪剑戟。此刻正值午后,弟子们大多在休息,里面空无一人。
陆昭躲到一堆废弃的木桩后,屏住呼吸。
几息后,赵大勇三人冲了进来。
“人呢?!”赵大勇眼睛还红着,脸上泥沙未净,模样狼狈。
“好像……跑进这里了。”一个跟班环顾四周。
器械房很大,堆满杂物,光线昏暗。三人分散开,四处搜寻。
陆昭缩在木桩后,手心冒汗。他腿上有伤,跑不远。若被找到,今天怕是要吃大亏。
正焦急间,目光扫过身旁那堆木桩——最上面那根,底部已经腐朽,只靠几根木刺勉强支撑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他小心翼翼伸出手,在那根木桩底部轻轻一推——
“嘎吱……”
木桩晃了晃。
赵大勇听到动静,猛地转头:“在那边!”
三人围过来。
陆昭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,将木桩彻底推倒!
腐朽的木桩轰然砸下,带倒了一大片器械。赵大勇三人慌忙后退,还是被几根滚落的木棍砸到脚背,痛呼连连。
趁这混乱,陆昭从另一侧窜出,冲出器械房。
刚出门,迎面撞上一人。
“跑什么?!”来人厉喝。
陆昭抬头,心里一凉。
是外门执法堂的弟子,两个,都穿着黑色劲装,腰悬铁尺。其中一人陆昭认得——姓孙,炼气五层,以严厉著称。
“孙师兄。”陆昭躬身。
孙执事皱眉看着他,又看看追出来的赵大勇三人:“怎么回事?在器械房打闹?”
赵大勇连忙上前,恶人先告状:“孙师兄,这陆昭偷懒不干活,我们说他几句,他就动手打人!”
“哦?”孙执事看向陆昭,“你动手了?”
陆昭深吸一口气:“回师兄,弟子没有动手。是赵大勇三人围堵弟子,欲抢夺弟子刚得的贡献点,弟子被迫逃跑。”
“你放屁!”赵大勇瞪眼,“谁抢你贡献点了?你有证据吗?”
“够了!”孙执事冷喝。
两人立刻噤声。
孙执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陆昭腿上的伤:“你腿怎么了?”
“执行任务时伤的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黑风洞,地脉灵芝。”
孙执事眼神微动。他显然知道这个任务,看向陆昭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任务完成了?”
“是,三百贡献点已入账。”
孙执事点点头,又看向赵大勇:“你说他偷懒,可有证据?”
“这……”赵大勇语塞。他哪有什么证据,本就是借口。
“既无证据,便是诬告。”孙执事声音转冷,“按门规,诬告同门者,罚禁闭三日,鞭二十。你们三个,自己去执法堂领罚。”
赵大勇脸色惨白:“师兄,我……”
“再多说一句,加罚十日。”
赵大勇咬牙,狠狠瞪了陆昭一眼,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走了。
孙执事这才看向陆昭:“你虽是被迫,但在器械房闹出动静,也有过错。念你初犯,且身上带伤,此次不罚。但若再有下次,一并严惩。”
“多谢师兄。”陆昭躬身。
孙执事摆摆手,带着另一个执事弟子离开。
等他们走远,陆昭才长舒一口气,瘫坐在墙根下。
劫后余生。
但危机并未解除。赵大勇被罚,赵元坤只会更加记恨。三日后领凝气丹,怕是凶险重重。
他必须尽快突破。
当天傍晚,陆昭去善功堂用一百贡献点兑换了三瓶聚气散、一瓶疗伤丹药、以及十张辟谷丹。剩下的两百贡献点,他暂时不动。
回到住处,同屋的杂役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。赵大勇被罚的消息已经传开,谁都没想到,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陆昭,竟有本事让执法堂出面。
没人敢再招惹他。
夜深人静时,陆昭盘膝坐在铺位上,取出一瓶聚气散。
淡蓝色的药液装在拇指粗的小瓷瓶里,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。他拔开瓶塞,一饮而尽。
药液入喉,化作一股温热的洪流,直冲丹田!
陆昭立刻运转《青元诀》第一层心法,引导这股药力在经脉中循环。灵气所过之处,原本因麻木而阻滞的左腿经脉,竟有了一丝松动。
但还不够。
他咬牙,又取出一瓶,灌下。
两瓶聚气散的药力叠加,在体内疯狂冲撞。陆昭额头渗出细密冷汗,经脉传来胀痛感,仿佛要被撑裂。
他强忍痛苦,一遍遍运转心法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天色将明时,陆昭体内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——
“咔嚓。”
仿佛某种桎梏被打破。
丹田气海中,原本稀薄如雾的法力,此刻凝实了三分,体积也扩大了一圈。运转速度比之前快了近倍!
炼气二层,成了!
陆昭睁开眼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低头看向右手掌心。那道银白色纹路,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,仿佛也在为这次突破而雀跃。
但同时,他也感到体内传来一阵空虚——突破消耗了太多元气,需要稳固境界。
他取出最后一瓶聚气散,犹豫片刻,没有喝。
留着,等领凝气丹时再用。
窗外晨光熹微。
陆昭看向杂役院外,那片属于外门弟子的楼阁群。
今天,他要去申请入外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