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茂才回来的速度，比林深预想的还要快。

　　不过七八分钟，他就攥着三张皱巴巴、带着体温的十元大钞，气喘吁吁地跑回了林家院子，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，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
　　“林深哥！钱！三百块，一分不少！你数数！”

　　他将钱紧紧塞到林深手里，生怕林深反悔，眼神里满是急切与期待，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五百块盖房款拿到手。

　　林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，三张纸币被揉得不成样子，边缘都有些磨损，看得出来，这也是李茂才东拼西凑才拿出来的全部家当。

　　他没有当场数钱，只是抬眸看向李茂才，语气平淡：“钱我收到了，不过空口无凭，立个字据吧。”

　　“字据？”李茂才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手笑道，“哥，咱们这关系，还用得着立字据吗？多生分啊！你还信不过我吗？”

　　“亲兄弟明算账。”林深语气不变，“何况做生意，讲究的就是一个规矩。字据一立，你放心，我也放心。”

　　他的态度很明确，不立字据，这事儿就免谈。

　　李茂才心里虽然有些不情愿，总觉得立字据像是被人拿捏住了一样，可一想到那笔能让他一夜暴富的五百块，他还是咬牙点了头。

　　“行！立就立！你说怎么写，我就怎么写！”

　　林深转身走进屋里，从破旧的木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旧本子，还有一支短短的铅笔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

　　他低头，飞快地在纸上写下一行行清晰的字迹。

　　今李茂才向林深借款五百元用于服装批发经营，已先行支付定金三百元。若货物顺利售出，双方按约定结算；若货物滞销或亏损，定金不予退还，双方互不拖欠。口说无凭，立字为据。

　　最后，留下签字和日期的位置。

　　林深将本子和铅笔推到李茂才面前：“你看看，没问题就签字。”

　　李茂才压根没心思细看上面的内容，他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钱，拿起铅笔，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，又按上了一个模糊的手印。

　　“好了哥！签完了！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？钱呢？”

　　李茂才签完字，立刻迫不及待地看向林深，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。

　　林深收起字据，小心翼翼地叠好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，这才抬起头，看着李茂才，淡淡开口。

　　“钱我暂时不能给你。”

　　李茂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：“啥？哥你啥意思？定金我都交了，字据我也签了，你怎么能不给我钱？你耍我呢？”

　　他的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，脸色也沉了下去，刚才的热情荡然无存。

　　林深神色不变，语气冷静地解释：“我不是耍你。现在批发市场的货源紧张，好货都被人抢着拿，你自己去，肯定拿不到最赚钱的款式。”

　　“这样，你先回去等着，明天一早，我去市里批发市场，帮你把最好的货源拿下。等我把货带回来，咱们再一起算账，钱我一分不少给你，货也给你准备好，保证让你赚大钱。”

　　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
　　李茂才皱着眉，心里有些怀疑，可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
　　林深说得没错，批发市场的好货确实抢手，他自己去，说不定真的只能拿到一些没人要的滞销货。要是林深真能帮他拿到最赚钱的款式，那多等一天也无所谓。

　　更何况，定金都交了，字据也签了，他现在就算想反悔，也晚了。

　　犹豫了半天，李茂才最终还是点了头，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：“行，那我就信你一次。哥，你可千万别骗我，我这三百块也是血汗钱！”

　　“放心。”林深淡淡点头，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

　　这句话一出，李茂才顿时语塞。

　　以前的林深，确实从来不会骗人。

　　他咬了咬牙，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院子，一边走一边回头叮嘱：“那我明天等你消息！你可一定要给我拿最好的货！”

　　“知道了。”

　　林深站在院子里，看着李茂才彻底消失在巷口，嘴角那一抹冰冷的弧度，再次缓缓浮现。

　　等消息？

　　等一个彻头彻尾的失望吧。

　　他从一开始，就没打算给李茂才拿任何货。

　　他要做的，是抢在所有人前面，把市里批发市场里所有新款牛仔裤的货源，尽可能地吃下来。

　　断李茂才的路，抢自己的财。

　　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。

　　解决了李茂才这个麻烦，林深转身回到屋里。

　　母亲赵桂兰一直站在门口，将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，见李茂才走了，她才快步走上前，脸上依旧满是担忧。

　　“深子，你到底想干啥啊？那钱真的不能动，咱们家就指望那五百块盖房呢！你要是拿去做生意，万一赔了，咱们一家人住哪儿啊？”

　　赵桂兰一辈子踏实本分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最害怕的就是风险。在她眼里，种地、干活、攒钱盖房、娶媳妇，才是正儿八经的日子，做生意这种事儿，太悬乎，太不靠谱。

　　林深明白母亲的顾虑。

　　这个年代，个体户还被很多人看不起，被称作“投机倒把”，就算能赚钱，也不被大多数人接受。

　　他走到母亲身边，轻轻扶着她的胳膊，将她带到炕边坐下，语气放缓，耐心地解释起来。

　　“娘，我知道您担心什么。我也不会拿咱们家的日子开玩笑。”

　　“您觉得的确良衬衫现在卖得好，可我知道，再过一个月，就有一种叫牛仔裤的新款裤子上市，比的确良好看十倍，耐穿十倍，年轻人都喜欢，到时候肯定卖疯了。”

　　“李茂才想拿咱们的钱去进的确良，那是必赔无疑。我不借给他，是保住咱们的钱。我自己去进牛仔裤，是稳赚不赔。”

　　“我向您保证，这一次，我一定能赚到钱。不仅不会赔掉盖房款，我还要用这笔钱，赚更多的钱，先把房子盖起来，再让您和爹过上不愁吃不愁穿的好日子。”

　　林深的语气沉稳，眼神坚定，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。

　　他没有说自己是重生者，也没有说自己知道未来几十年的大势，只是用最朴素、最容易让人理解的话，向母亲证明自己的决心。

　　赵桂兰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，看着他眼中那股从未有过的自信，心里的不安，一点点消散了。

　　她沉默了很久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　　“你长大了，有自己的主意了。娘不懂做生意，也不懂什么牛仔裤、的确良，但是娘信你。”

　　说完，赵桂兰站起身，走到炕边，蹲下身，从炕洞最里面，摸出一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小布包。

　　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，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零钱，有十元的，五元的，还有一元的，甚至还有毛票。

　　这是她起早贪黑，喂猪、养鸡、缝补衣服，一点点攒下来的私房钱，一共两百块。

　　她将布包紧紧塞到林深手里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。

　　“这两百块，你也拿着。”

　　“出门在外，多带点钱，心里踏实。看好货，谈好价，别被人骗了。不管赚不赚钱，都要平平安安回来。”

　　“娘不要你发大财，娘只要你平平安安。”

　　握着手里温热的布包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，感受着母亲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疼爱，林深的鼻子一酸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　　前世，他让母亲操碎了心，流尽了泪，到死都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
　　这一世，他绝不会再让母亲受半点委屈。

　　林深重重地点头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娘，您放心。我一定平平安安回来，一定赚大钱回来，一定让您和爹，过上最好的日子。”

　　这一夜，林深没有睡好。

　　不是因为紧张，而是因为激动。
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脑海里一遍遍梳理着未来的商业脉络，一遍遍规划着自己的第一步、第二步、第三步。

　　从夜市摆摊，到开实体店，到做批发，到办厂，到涉足更多领域。

　　每一步，他都想得清清楚楚。

　　八十年代，是个体户的黄金年代。

　　九十年代，是批发与制造业的风口。

　　两千年代以后，是房地产与互联网的天下。

　　他手握未来几十年的大势，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信息差优势。

　　只要他稳扎稳打，不骄不躁，就一定能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里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
　　天刚蒙蒙亮，窗外还泛着鱼肚白的时候，林深就已经起床。

　　他简单洗漱了一下，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，将母亲给的两百块，加上李茂才的三百块，一共五百块，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好，又带上一个破旧的帆布包，准备出发。

　　母亲赵桂兰早就起了床，给他蒸了一锅热乎乎的窝窝头，还煮了两个鸡蛋，装在布袋里，让他带着路上吃。

　　“路上小心点，坐车别睡着了，看好自己的钱和货。”

　　“到了市里别乱跑，办完事儿就赶紧回来。”

　　“要是遇到难处，就往家里捎个信，别硬扛。”

　　母亲一遍遍叮嘱，唠叨里全是关心。

　　林深一一应下，接过母亲手里的干粮，转身走出了家门。

　　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。

　　天边泛起一抹淡淡的朝霞，照亮了前方的道路。

　　林深抬头，望向县城汽车站的方向，眼神明亮而坚定。

　　一九八五年。

　　我的时代，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