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县城到市里的长途汽车，每天只有两班。

　　一班早上六点，一班下午两点。

　　林深赶到汽车站的时候，刚好五点五十，排队买票的人已经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。

　　有背着包袱出门走亲戚的村民，有挑着土特产去市里卖的小贩，还有穿着工装赶去上班的工人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这个年代独有的朴实与忙碌。

　　汽车票很便宜，一张只要一块五毛钱。

　　林深买了票，跟着人群上了车。

　　八十年代的长途客车，条件十分简陋。车身是破旧的绿色，车厢里没有空调，没有柔软的座椅，只有一排排硬邦邦的木质座位，坐上去硌得慌。

　　车窗是推拉式的，关不严实，车子一开动，尘土就顺着缝隙往里钻，呛得人忍不住咳嗽。

　　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，车子颠簸得厉害，像是随时都要散架一样。

　　可林深的心里，却没有半分嫌弃。

　　相反，他觉得无比踏实。

　　因为他知道，这一路颠簸，不是走向穷困与死亡，而是走向希望与新生。

　　他靠在车窗边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。

　　平坦的田野，成片的庄稼，错落有致的土坯房，路边挑着担子赶路的农民，墙上刷着的一条条醒目标语……

　　每一幕，都是独属于八十年代的印记。

　　每一幕，都在提醒他，他真的回到了这个遍地机遇的黄金时代。

　　车子晃晃悠悠行驶了两个多小时，终于缓缓驶入了市区。

　　市里的景象，比县城热闹了不止一个档次。

　　宽阔的马路，来往的自行车流，整齐的楼房，沿街的商店，挂着牌子的国营单位，还有穿着更加时髦的市民，处处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气息。

　　林深下车之后，没有丝毫停留，立刻辨明方向，直奔城南最大的东方红服装批发市场。

　　这是整个地区最大的服装集散地，全国各地的货源都在这里汇聚，也是整个县城小贩进货的首选之地。

　　还没走进市场，远远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嚣声。

　　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打包搬运声、自行车铃铛声，混杂在一起，热闹得像是一锅沸腾的开水。

　　空气中弥漫着布料、染料、汗水与烟火气混合的味道，独特而真实。

　　林深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了市场。

　　市场里人头攒动，摩肩接踵，两侧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装——的确良衬衫、碎花裙子、老式西裤、棉布上衣……

　　大部分摊主，都在卖力地推销当下最火的的确良衬衫。

　　“的确良！最新款！城里人都穿！十块一件批发！十件起批！”

　　“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！卖爆了！手慢无！”

　　不少和李茂才一样的小贩子，围在摊位前，兴奋地挑选着衬衫，眼里满是对赚钱的渴望。

　　他们都以为自己抓住了风口，却不知道，自己即将踩进一个大坑里。

　　林深看都没看那些的确良摊位一眼。

　　他的目标很明确——新款牛仔裤。

　　他目光锐利地在市场里扫视，脚步不停，穿过拥挤的人群，直奔市场最里面的位置。

　　根据前世的记忆，卖新款牛仔裤的摊位，就在市场深处，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。

　　因为款式太新，北方人还没有完全接受，所以生意冷清，很少有人问津。

　　而这，正是他的机会。

　　很快，林深就找到了目标摊位。

　　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，姓王，大家都叫他王老板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正低头整理着货物，看起来有些憨厚老实。

　　摊位上，整整齐齐堆着一摞摞牛仔裤，颜色是经典的蓝色，版型挺括，裤腿修身，针脚细密，做工扎实。

　　在这个清一色宽松布衣的年代，这样的裤子，显得格外亮眼。

　　王老板见林深走过来，立刻抬起头，热情地招呼：“小伙子，看点啥？我这是刚从南方发过来的新款，牛仔裤，穿上显精神，二十块一条，十件起批！”

　　林深没有急着报价，也没有表现出急切的样子。

　　他蹲下身，装作挑选的模样，伸手拿起一条牛仔裤，仔细地检查起来。

　　摸布料，看做工，查裤腰，看裤长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

　　他的动作熟练而专业，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来进货的新手。

　　王老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，心里微微有些惊讶。

　　一般的小贩子，要么只看价格，要么只看款式，像这样懂货、仔细验货的，很少见。

　　林深检查完，心里已经有了底。

　　这批牛仔裤，质量上乘，货源充足，完全符合他的预期。

　　他放下手里的裤子，抬眸看向王老板，语气平静地开口：“王老板，我不光要新款的，你这些断码的，怎么处理？”

　　他指了指摊位角落，一堆被随意堆放的牛仔裤。

　　那些裤子，要么腰围太大，要么裤长太长，要么颜色略有瑕疵，被归为断码残次品，没人愿意要。

　　王老板瞥了一眼，毫不在意地挥挥手：“嗨，那些都是卖不出去的断码货，放着占地方，五块钱一条，你要是想要，随便拿！”

　　五块钱一条。

　　简直和白送没什么区别。

　　林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，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
　　他看向王老板，语气平淡，却说出了一句让王老板彻底愣住的话。

　　“这些断码的牛仔裤，我全要了。”

　　“隔壁摊位的断码的确良衬衫，我也一起收了。”

　　“另外，你手里所有的新款牛仔裤，给我拿五十条。”

　　轰！

　　王老板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深。

　　他在批发市场做了好几年生意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豪气的小贩子。

　　看林深穿着朴素，年纪轻轻，他原本以为对方最多拿个十条八条试试水，没想到，对方一开口，就是全包、横扫！

　　“小、小伙子，你……你说真的？”王老板说话都有些结巴，“断码的全要？新款的五十条？你可别跟我开玩笑啊！”

　　“我不开玩笑。”林深点头，语气坚定，“现金结账，不赊不欠。你现在就给我打包，算好总价。”

　　王老板这下彻底确定，对方不是在开玩笑。

　　他瞬间喜出望外，脸上的笑容堆得像花一样，连忙站起身，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：“好好好！我马上打包！小伙子你真是太有魄力了！我保证给你装最好的货！”

　　王老板一边打包，一边不停地夸赞：“小伙子，不是我夸你，你是真有眼光！这牛仔裤，南方早就卖疯了，咱们北方也就是刚到，再过一阵子，绝对抢破头！你这一批货拿回去，保准赚翻！”

　　林深淡淡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
　　他当然知道会赚翻。

　　这可是他用未来几十年的经验，换来的稳赚不赔的生意。

　　王老板的动作很快，没过多久，就将所有货物打包完毕。

　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货物，堆在地上，沉甸甸的，充满了踏实的分量。

　　“小伙子，算好了。”王老板拿着计算器，兴奋地说道，“断码牛仔裤一共四十二条，五块一条，二百一十块。断码的确良三十件，三块一件，九十块。新款牛仔裤五十条，二十块一条，一千块。总共……一千三百块！”

　　报完价，王老板有些紧张地看着林深。

　　一千三百块，在这个年代，绝对是一笔巨款。

　　他担心林深拿不出这么多钱，刚才的豪气只是装出来的。

　　林深神色不变，缓缓伸出手，从贴身的口袋里，掏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现金。

　　这里面，有李茂才的三百，有母亲的两百，还有他前世偷偷藏起来、重生后找回来的八百多块私房钱。

　　他数出一千三百块，稳稳地递到王老板手里。

　　“钱，你数好。”

　　王老板双手接过钱，手指都有些发抖，认认真真地数了两遍，确认一分不少，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。

　　“数好了数好了！一分不少！小伙子太爽快了！以后进货，还来找我！我给你最低价！”

　　“好。”林深点头。

　　他弯腰，拎起地上两大包沉甸甸的货物。

　　布料的重量压在肩膀上，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力量。

　　他走出批发市场，阳光正好，洒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　　林深站在街头，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，望着这座充满机遇的城市，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。

　　五百块起家，横扫批发市场。

　　第一笔货源，到手。

　　接下来，就是县城夜市。

　　他的第一桶金，即将到手。

　　八十年代的商业浪潮，他已经迈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。

　　前路浩浩荡荡，万事皆可期待。

　　林深深吸一口气，拎着货物，大步朝着汽车站走去。

　　天黑之前，他必须回到县城。

　　因为一场属于他的狂欢，即将在夜市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