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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淄城的天还没亮,王宫里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。
这一天不是寻常的朝会。
前一天傍晚,宫中传出消息:明日大朝,所有大夫以上官员必须到齐,不得告假,不得迟到,不得托病。
没人知道为什么。
阿大夫在驿馆里住了一夜。他是三天前被召来临淄的,传召的人说大王要听阿地的情况,让他准备准备。他准备了三天的说辞,背得滚瓜烂熟,全是好话——阿地今年收成如何好,百姓如何安居,边防如何稳固。这些话他每年都说,每年都有人帮他在大王面前说,大王每年都信。
今年应该也一样。
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驿馆的小厮端来水,他洗了脸,换了最好的官服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。镜子里的人白白胖胖,面带红光,像过年时供桌上的猪头。
他笑了笑,出了门。
宫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。阿大夫一眼就看见几个熟人——都是常年在宫里走动的人物,有的是大夫,有的是近臣,有的是大王身边的内侍。他们站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,看见他来了,都笑着打招呼。
“阿大夫来了?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不辛苦,为大王分忧,应该的。”
寒暄几句,他凑过去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。但那些人一见靠近,就散开了,各自整理衣冠,准备入宫。
阿大夫心里闪过一丝不安,但很快压下去了。没事的,他想,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能有什么事?
宫门开了。
官员们鱼贯而入,穿过一道道门,走进那座巨大的朝堂。
朝堂上灯火通明,几百支火把插在墙上,照得大殿如同白昼。齐威王的宝座在正北的高台上,空着。台下两侧,官员们按品级站好,鸦雀无声。
阿大夫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宝座,又低下头。宝座上铺着虎皮,虎头的两只眼睛在火光里幽幽发亮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殿外传来一声唱喏:“大王驾到——”
齐威王从侧门走进来。
他穿着黑色的朝服,头上戴着冕旒,十二串玉珠垂在脸前,遮住了大半表情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走到宝座前,坐下。
殿内一片寂静。
齐威王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台下的臣子们,看了很久。
阿大夫低着头,不敢看。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从自己身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,又扫过去。
“今天。”
齐威王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殿内太静了,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天叫你们来,是有几件事要当着大家的面办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来人。”
殿外进来几个武士,抬着一口巨鼎。鼎是青铜的,又大又深,上面刻着饕餮纹,狰狞张着嘴。他们把鼎放在大殿中央,鼎下早已备好炭火。
又进来几个内侍,往鼎里倒水。水哗哗地响,倒满了,又抬来几筐柴炭,堆在鼎下。
一个武士举着火把,单膝跪地。
齐威王点点头。
武士把火把扔进柴炭里。火苗腾地蹿起来,舔着鼎底。
殿内开始热了。
阿大夫额上冒出汗来。他不知道这鼎是干什么用的,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他偷偷看了看左右,那些人也都低着头,但有几个人的肩膀在抖。
“阿大夫。”
齐威王忽然喊了一声。
阿大夫浑身一颤,抬起头。
“上前来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。腿有点软,但还能走。走到鼎前,站住。鼎里的水还没开,但已经开始冒热气。他离鼎不到三尺,那股热气扑在脸上,蒸得他睁不开眼。
齐威王站起来。
他走下宝座,一步一步,走到阿大夫面前,站在鼎的另一边。隔着那口鼎,两人面对面。
“阿大夫。”齐威王说,“你守阿地几年了?”
“回……回大王,八年了。”
“八年。”齐威王点点头,“八年里,我听到很多关于你的话。”
阿大夫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都是好话。”齐威王说,“说你勤政爱民,说你治地有方,说你边防稳固,说你年年丰收。这些话,我每年都听到,从很多人嘴里听到。”
阿大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齐威王继续说:“可我也听到别的话。”
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,慢慢念:
“赵攻鄄,你不救。卫取薛陵,你不知道。阿地的田野荒着,百姓饿着,你的县衙里堆满了银子——那些银子从哪儿来?从百姓身上来。你收他们的粮,收他们的钱,收他们的儿女,然后送到临淄来,送给那些能在我耳边说话的人。”
阿大夫的脸色白了。
齐威王把竹简卷起来,握在手里,看着他。
“我问你,那些好话,是你自己说出来的,还是别人替你说的?”
阿大夫的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大……大王,臣冤枉——”
“冤枉?”齐威王打断他,“我派人去阿地看过。派去的人回来跟我说:阿地的田里长满了草,阿地的百姓面黄肌瘦,阿地的城墙塌了三年没人修,阿地的仓库里一粒粮也没有。你知道那些粮去哪儿了吗?”
阿大夫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齐威王转过身,对着殿内的臣子们。
“你们知道那些粮去哪儿了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我告诉你们。”齐威王说,“那些粮变成了银子,那些银子送到了临淄,送到了你们——你们当中的某些人——手里。”
殿内更静了。
鼎里的水开始翻滚,咕嘟咕嘟响。
齐威王走到那口鼎前,伸手试了试鼎边的热气。
“水开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大夫。
“阿大夫,这八年你吃了多少,喝了多少,拿了多少,送了多少,你自己清楚。我也清楚。我不问你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几个武士上前,架起阿大夫。
阿大夫挣扎着,喊着:“大王饶命!大王饶命——”
喊声戛然而止。
他被扔进鼎里。
水花溅起来,溅到鼎边,嘶嘶地响。接着是一声惨叫,惨得不像人声。那声音在殿内回荡,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撞在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有人开始发抖。
那惨叫声没有持续太久。很快就没了。只有水还在翻滚,咕嘟咕嘟,像煮着一锅肉。
殿内有人吐了。
齐威王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看着那口鼎。冕旒遮着他的脸,看不清表情。
“阿大夫死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发抖的臣子。
“还有谁?”
没人回答。没人敢动。有几个人的裤腿湿了,尿顺着流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
齐威王走回宝座前,坐下。
“还有几个。”他说,“我点了名的,自己站出来。”
他念了几个名字。每念一个,就有人瘫倒。武士们上前,把那些人拖出来,按在鼎前。
“赵攻鄄的时候,你们收了阿大夫的钱,替他瞒着。卫取薛陵的时候,你们收了阿大夫的钱,替他瞒着。这八年里,你们替他瞒了多少事,你们自己清楚。”
那几个人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。
“大王饶命!大王饶命!”
齐威王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武士们把他们架起来,一个一个,扔进鼎里。
惨叫声一声接一声。每一声都像刀子,扎在剩下那些人心里。
殿内弥漫着一股焦臭味。有人又吐了。有人直接晕了过去。有人站着,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。
齐威王始终坐在那里,一动没动。
最后一个被扔进去之后,殿内终于安静了。
只有水还在翻滚。
齐威王站起来。
“即墨大夫。”
田种首从人群中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稳。不快,不慢,一步一步,走到那口鼎前,站住。鼎里的水还在翻滚,热气扑在他脸上,他没有躲。
他抬起头,看着齐威王。
齐威王也看着他。
两人隔着那口鼎,对视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“即墨大夫。”齐威王说,“你知道吗,这八年里,我也听到很多关于你的话。”
田种首没说话。
“都是坏话。”齐威王说,“说你苛政猛于虎,说你欺压百姓,说你贪赃枉法,说你无法无天。这些话,我每年都听到,从很多人嘴里听到。”
田种首还是没说话。
齐威王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。
“我也派人去即墨看过。”
他念起来:
“田野辟,人民给,官无事,东方以宁。”
他合上竹简,看着田种首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田种首说: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田野辟——地有人种,庄稼长得好。人民给——百姓有饭吃,有衣穿,不挨饿不受冻。官无事——衙门里没有冤案,没有积案,老百姓不用来告状。东方以宁——即墨安宁了,齐国东边就安宁了。”
齐威王点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,我派去的人也跟我说了。”
他走下宝座,走到田种首面前。
“墨河发洪水那年,你带着人挖了两天两夜,保住了下游的村子。你自己病倒了,病了一个月才起来。”
田种首低着头:“臣分内之事。”
齐威王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捧土。黑油油的,湿润润的,在火光下泛着亮光。
齐威王捧着那捧土,走到殿中央,站在那口鼎旁边。
他把土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看见。
“这是即墨的土。”他说,“是我派去的人从即墨带回来的。”
他弯下腰,把那捧土撒在地上。
土落在殿砖上,黑黑的一小堆,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。
“此土。”齐威王说,“可生五谷,可养万民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那些臣子。
“那些金银,能做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齐威王走回宝座前,转过身。
“即墨大夫田种首听封。”
田种首跪下。
“你在即墨八年,不事左右,不求虚誉,只做实事。今日当着满朝文武,我封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封你万家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。
万家。那是齐国最高的封赏。从姜太公立国到现在,得到这个封赏的人,不超过五个。
田种首跪在那里,没有动。
“怎么,不满意?”齐威王问。
田种首抬起头。
“臣不敢。”他说,“臣只是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“说。”
田种首站起来,看着齐威王。
“大王今日封臣万家,臣感激不尽。但即墨能有今日,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。臣在即墨八年,靠的是即墨的百姓。没有他们,臣什么都做不成。”
齐威王听着,没有说话。
田种首说:“臣斗胆,求大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不要这万家封赏。”田种首说,“臣只求大王让臣把即墨的事做完。河道还要修,田地还要量,还有很多事没做完。”
殿内更静了。
齐威王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闪了闪。
“你知道万家封赏是多少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有了这个,你的子孙几辈子都不用愁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拒绝?”
田种首抬起头。
“大王。”他说,“臣的儿子,臣会教他做人。教他做人,比给他留钱管用。”
齐威王愣住了。
他看着田种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是今天第一次笑。冕旒在他脸前晃动,但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大王在笑。
“好。”齐威王说,“好。”
他走下来,走到田种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万家封赏,你还是要。这是你该得的。至于你想继续做即墨的事,那就做。做一辈子都行。”
田种首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谢大王。”
齐威王转过身,对着殿内所有人。
“你们都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即墨大夫。八年来,毁言日至,他什么都没说。今日封他万家,他不要,他要继续回去做事。你们谁有这样的?”
没人回答。
齐威王走回宝座,坐下。
“散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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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会散了。
官员们鱼贯而出,没人说话,没人敢回头看那口鼎。鼎里的水已经凉了,几个内侍正在往外捞东西。捞出来的是什么,没人敢看。
田种首走在最后。
他走出大殿,穿过一道道门,走到宫门口。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
有人在门口等他。
是那个姓王的使者。他还是穿着那身粗布衣裳,站在墙根底下,像个小卒。
田种首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多谢。”田种首说。
使者摇摇头:“谢我做什么?是你自己做的。”
“你带回来的那捧土。”
使者笑了笑。
“那捧土,是在墨河边挖的。挖土的时候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使者看着远处,说:“那天晚上,我在渡口喝酒,有个卖酒的老翁跟我说,他见过两个人。我是第二个。我问第一个是谁,他没说。”
田种首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。”使者说,“第一个是你。你刚到即墨那天晚上,在墨河边坐了一夜,遇见的那个卖酒老翁,就是他。”
田种首想起那个晚上。想起那个皱纹很深、眼睛很亮的老人,想起那碗浊酒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:即墨有三害。
“他到底是谁?”田种首问。
使者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使者看着他,说:“他还在那儿。还在墨河渡口,卖他的酒。你去不去喝,他都在。”
田种首沉默了很久。
太阳越升越高,宫门口开始有人进进出出。那些刚才在殿内发抖的人,现在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挺着胸,抬着头,互相拱手问候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田种首知道,从今天起,什么都变了。
使者拱了拱手:“大夫,后会有期。”
他转身走了,消失在人群里。
田种首站在宫门口,看着临淄城的街巷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和往常一样。但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天比刚才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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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很快。
当天下午,整个临淄城都知道今天朝堂上发生的事。第二天,整个齐国都知道了。第三天,即墨也知道了。
守在城门口的那个小吏后来对人说:那天傍晚,田大夫骑马回来,浑身是土,脸晒得黑红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街上没什么人。但他走过的地方,路两边的人家都开了门,探出头来看他。
没人说话。就那样看着。
田种首走回县衙,推开门。
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,枣子已经红了,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。他走到树下,伸手摘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主簿从屋里跑出来,满脸是笑。
“大夫!大夫!听说大王封您万家了?”
田种首点点头。
“那您……您以后就是……”
田种首摆摆手。
“明天。”他说,“明天该干什么,还干什么。河道还没修完,田还没量完,没空想别的。”
主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是。”
田种首走进屋,坐下。桌上还摊着那些公文,等着他批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,开始批。
窗外,天黑了。
远处墨河的水还在流,哗哗的,听不见,但想得到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那棵枣树在月光下影影绰绰。树下好像站着个人,佝偻着腰,背着两个酒壶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再看时,什么都没有了。
风吹过来,枣树枝叶晃动,沙沙响。
他笑了笑,走回桌边,继续批公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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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·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