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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者姓王,没有名字。
至少在临淄王宫里,没人叫过他的名字。他是齐威王身边最不起眼的那种人——站在角落里,低着头,走路不出声,说话不抬头。宫里的人来来去去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
这正合他意。
大王派他出使即墨那天,他只说了一个字:“诺。”
然后就走了。
没有仪仗,没有随从,没有公文。他换了一身商贾的衣裳,揣着几块碎银子,骑着一头驴,从临淄东门出来,往即墨方向走。
走了五天,第六天傍晚,他看见了即墨城。
城不大,城墙不高,但修得齐整。城门已经关了,有差役在门口守着。他牵驴走过去,差役拦住他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商人,从临淄来,进城晚了。”
差役打量他一眼,说:“今晚进不去了。城门酉时关,卯时开。你在城外找地方住吧。”
他点点头,牵着驴往城外走。
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个差役还在门口站着,不像别处那样靠着墙打瞌睡,腰板挺直,眼睛盯着来往的人。
有点意思。
他在城外找了家小店住下。店主人问他吃点什么,他说来碗面。店主人说没有面,只有饼。他说那就饼。店主人说饼也不多了,得等明天。他看了店主人一眼,说那就等明天。
店主人走开,他坐在屋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隔壁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但窗户薄,听得清楚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三大姓的人这几天又进城了。”
“进城干什么?”
“还能干什么?告状呗。说田大夫把他们家地收了,把他们家粮抢了,把他们家人打了。”
“扯淡。田大夫什么时候打过人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可人家有钱,往临淄送东西,上面有人。”
“上面有人有什么用?田大夫又不贪。”
“不贪才坏事呢。他不贪,那些贪的人能喜欢他?”
他听着,慢慢嚼着店主人端来的那张饼。饼硬,硌牙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他进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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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头一件事,是去王家。
王家的宅子在城东,占了半条街。门口有石狮子,有门房,有家丁。他递上名帖,说临淄来的商人,想拜访王家族长。
门房看了他一眼,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,出来说:“族长有请。”
他进了院子。院子大得很,三进三出,雕梁画栋。他低着头走,眼睛却四处看。
王家族长在正厅见他。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绸衫,腰里挂着玉佩,说话的时候眯着眼笑。
“临淄来的客人?稀客稀客。请坐。”
他坐下,说:“小姓王,在临淄做点小买卖。听说即墨三大姓威名,特来拜访。”
王家族长摆摆手:“什么威名,都是虚的。客人做什么买卖?”
“布匹。”
“布匹好。”王家族长说,“即墨这地方,别的没有,织布的手艺还行。客人要是想进货,我让人带你去集市上看看。”
他点头称谢,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:“听说即墨新来了个大夫?”
王家族长的脸色变了一下,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是有这么个人。姓田,从临淄来的。”
“这人怎么样?”
王家族长叹了口气,摇头。
“客人既然问起,我也不瞒你。这田大夫,唉……苛政猛于虎啊。”
他做出吃惊的样子:“此话怎讲?”
“他来了一年,把即墨搞得鸡飞狗跳。”王家族长说,“丈量土地,清查隐田,整修河道——听着都是好事吧?可他怎么做的?带着人闯进老百姓家里,拿着绳子量地,量出来就说人家瞒报,要加税。老百姓交不起,他就抓人。”
“还有这事?”
“怎么没有?我王家的地,祖宗传下来的,几百年了,他非要重新量。量出来比原来多,就说我瞒报,要补税。我补了,可心里不服啊。”王家族长拍着椅子扶手,“我王家在即墨多少年了,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?”
他听着,点头,不做声。
王家族长又说:“还有李家和赵家,也都受了委屈。李家那老头,被他气得病了一场。赵家更惨,送了点东西给他,他给人摆在衙门口,让全城人看笑话。这是羞辱人啊。”
他问:“送什么东西?”
王家族长顿了一下,说:“就是些土产,意思意思。他不收就不收,何必让人下不来台?”
他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从王家出来,他又去了李家、赵家。李家族长说的话跟王家差不多,只是更狠,说田种首“不是人,是畜生”。赵家族长说话圆滑些,但意思一样:这人不行,太狠,太贪,太不懂规矩。
三家都把他当贵客招待,好酒好肉,临走了还塞东西。他没推辞,都收了。
晚上回到小店,他把那些东西摊在桌上——几匹绸缎,两锭银子,一块玉璧。他看着这些东西,笑了笑,收进包袱里。
第三天一早,他出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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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之后,他没走远。
他在城外转了一圈,绕到墨河渡口,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等着。
太阳升起来,河面上有雾气,白茫茫的。渡口开始有人来往。挑担的,牵牛的,背孩子的,一个接一个从雾里走出来,上了渡船,又消失在雾里。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看着,站起来,拦住一个老农。
老农六十来岁,黑瘦,背有点驼,挑着一担菜,正要上渡船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问个路。”
老农停下,看着他。
“去临淄怎么走?”
老农指着东边:“顺着河走,到头往北,上了官道就看见了。”
他点点头,却没走。他看着那担菜,问:“这是去城里卖?”
老农点头。
“好卖吗?”
老农笑了笑:“好卖。田大夫来了之后,城里设了集市,不许差役乱收钱,老百姓都愿意来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以前不让卖?”
“让是让,可卖着提心吊胆。”老农放下担子,活动活动肩膀,“以前那些差役,动不动就来收钱,不给就打人。菜卖一天,还不够交钱的。现在好了,没人收了。”
他听着,又问:“田大夫还做什么了?”
老农看了他一眼,说:“客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老农又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自顾自说起来:
“田大夫做的事多了。头一桩,丈量土地。我们这些穷人的地,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,该交多少税就交多少。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那些有地的,一百亩报五十亩,税交得少;我们这些没地的,租他们的地种,交完租子还要交税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口粮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那些有地的瞒不住了,该交多少交多少。他们交得多,我们就交得少。”老农说着,脸上有了笑意,“我今年地租都减了两成。”
他点点头,又问:“那三大姓呢?”
老农的笑容收了。
“三大姓?”老农摇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他们家的地,比我们全村加起来还多。”
他等着。
老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客人从哪儿来的?”
“临淄。”
老农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挑起担子。
“我要去卖菜了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他拦住老农,“老人家,你刚才说,三大姓的地比你们全村加起来还多——这话,你敢当着人说吗?”
老农站住了。
他背对着他,站在河边的雾里,肩膀微微抖着。
“敢不敢,有什么分别?”老农说,“说了也没人听。”
“万一有人听呢?”
老农回过头。
雾里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睛,浑浊的,亮亮的。
“客人,”老农说,“你是谁?”
他没回答。
老农也没再问。他转过身,挑起担子,往渡船上走。走到船边,又回头说了一句:
“田大夫在,我们才敢种地。往年那些老爷,只会收粮。”
船开了。雾里看不见了。
他站在河边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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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,他没走。
他在即墨城里城外转了一天。
他去看那些新丈量的土地。地边都立了界碑,上面刻着亩数,谁家的,哪年量的,一清二楚。他随便找了一块地,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界碑上的字。字是新刻的,棱角分明,摸着割手。
他去看新修的河道。河堤加高了,河床疏浚了,河水清亮的,流得畅快。堤上种了柳树,才一人高,已经活了。他站在堤上往下看,河边的地里有人在干活,锄头起落,慢悠悠的。
他去看县衙。门口没有差役守着,只有一个小吏在扫地。他走进去,没人拦他。院子不大,干净,那棵枣树正在结果,青枣一嘟噜一嘟噜的。正屋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,又出来了。
他去看监狱。门锁着,没上锁,就挂着。他推开门往里看,里面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墙角有几捆干草,大概是给犯人睡觉用的,干草上连个压痕都没有。
天黑的时候,他回到渡口。
那个卖酒的老翁又出现了,还是那张小桌,那两个酒壶。
他走过去,在老翁对面坐下。
“老人家,有酒吗?”
“有。”老翁指着两个壶,“黄酒五钱,浊酒二钱。”
他从包袱里摸出二钱,放在桌上。
老翁给他倒了一碗浊酒。
他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酒浊,有渣子,涩口。他慢慢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老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喝得惯?”
他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浊酒。”老翁说,“临淄来的人,喝不惯这个。”
他端着碗,看着老翁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从临淄来?”
老翁没回答,只是笑着。月光下,那张脸皱纹很深,眼睛却亮得出奇。
“你来即墨几天了?”老翁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看见田了,看见河了,看见县衙了,看见监狱了。”
老翁等着。
他又说:“监狱是空的。”
老翁点点头。
“衙门里没有积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田里有人干活?”
“有。”
“河里水清了?”
“清了。”
老翁又笑了。他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一口酒。
“那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老翁问。
他看着老翁,看了很久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老翁放下碗,站起来,背起酒壶。
“我是在这儿卖酒的人。”老翁说,“卖了很久了。”
“那你见过多少人?”
“见过。”老翁往柳林里走,走了一步,又停下,回头看他,“见过两个,你是第二个。”
“第一个是谁?”
老翁没回答。他走进柳林,消失在黑暗里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碗浊酒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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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晚上,他去见田种首。
他到县衙的时候,门已经关了。他从后墙翻进去,落地的时候踩到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响。
正屋的门开了,田种首站在门口。
“谁?”
他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月光下。
田种首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?”
他也愣了。田种首认识他?
田种首走近几步,看清了他的脸,忽然笑了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田种首说,“你是大王身边的人,姓王。”
他没说话。
田种首说:“你去年来过即墨。跟着邹忌相国来的,给他们牵马。那天我在门口迎接相国,看见你了。”
他想起来了。是有这么回事。邹忌来即墨那年,他确实跟着,确实给邹忌牵马。他以为没人会注意一个小卒,没想到田种首记住了。
“大夫好眼力。”他说。
田种首请进屋,点上灯。两人相对而坐。
“大王派你来的?”田种首问。
“是。”
“来查我?”
他点点头。
田种首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查完了?”
“查完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他没直接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样东西——绸缎,银子,玉璧——放在桌上。
田种首看着这些东西,没说话。
“这是三大姓送的。”他说,“我去拜访他们,他们招待我,临走时塞的。”
田种首点点头,等着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田种首。
“大夫,我在大王身边十几年,见过很多人。有送东西的,有收东西的,有送礼的,有收礼的。大王都知道,但不查。你知道为什么不查吗?”
田种首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看着田种首。
“因为查了也没用。送的人多,收的人多,查一个,还有十个。查十个,还有一百个。查不完。”
田种首听着。
“但大王这次让我来,是因为有人说你的坏话,说得太多了。”他说,“多到他想知道,你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田种首问:“那你查到了吗?”
他看着田种首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去了三大姓家,听他们说你的坏话。我去了渡口,拦住一个老农,听他说你的好话。我看了你的地,你的河,你的县衙,你的监狱。我还听说,洪水那天,你带着人挖了两天两夜,保住下游的村子,自己病倒了。”
田种首没说话。
他走到田种首面前,忽然躬身一揖。
“大夫,你是个好官。”
田种首站起来,要扶他。他直起身,摆了摆手。
“我回去会跟大王如实说。”他说,“但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田种首等着。
“但是光说没用。”他说,“大王需要证据。”
“什么证据?”
他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那扇虚掩的门,看着外面的月光。
“大夫,你跟我去一趟墨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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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从后门出去,穿过城里的巷子,从北门出城,走到墨河渡口。
月亮正圆,照得河面亮堂堂的。河水缓缓流着,声音轻轻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他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水,又让水从指缝流走。
“大夫,”他说,“我要的不是这个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河边的土地。
“我要的是这个。”
田种首看着那片地。
那是河边的淤泥地,肥得发黑,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我要即墨的泥土。”他说,“大王当年即位的时候,曾对邹忌相国说:寡人想听听即墨的事,想知道那里的老百姓过得好不好。相国说:大王想知道,就派人去看看。大王说:派人去看,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。相国说:那就去看他们不想让你看到的。”
他弯下腰,用手挖了一捧泥,站起来,看着月光下黑亮亮的泥土。
“大夫,你给我挖一捧。”他说,“就这河边的,哪儿都行。”
田种首蹲下来,用手挖了一捧泥。泥是湿的,凉的,沉甸甸的。
他把那捧泥接过来,用自己的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我回去把这个给大王。”他说,“让他看看即墨的土是什么样的土,让那些说即墨坏话的人看看,这土里长出来的人,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田种首看着他,良久无言。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“大夫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等的那一天,快到了。”
他走进柳林,消失在月光里。
田种首站在河边,看着河水,看了很久。
月亮西斜了,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。雾里好像有个人影,佝偻着腰,坐在一块石头上,守着两个酒壶。
田种首揉了揉眼睛。再看时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河水,还在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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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·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