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种首到即墨的第二年,开春的时候,他开始动手了。
头一件事是丈量土地。他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,说凡即墨境内的田产,无论官民,一律重新丈量,登记造册。告示贴出去的当天,城里就炸了锅。
“丈量土地?祖宗传下来的地,凭什么让他量?”
“说是要清查隐田——隐田是什么?谁家地多,谁家地少,关他什么事?”
“他是外来人,不懂即墨的规矩。”
这些话传到县衙里,田种首听了,没吭声。第二天,他带着几个差役,亲自下到村里,拿着绳子,一块地一块地量。
老百姓看着稀奇。历任即墨大夫,哪个不是坐在衙门里收粮收税?这位倒好,自己跑地里来了。
量到王家地界的时候,出事了。
王家是即墨三大姓之一,祖上出过齐国的大夫,传到这一代,虽不做官了,但地多,钱多,势大。王家的地挨着墨河,占了河滩上好大一片。
田种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地,问陪同的王家族长:“这片地,往年报了多少亩?”
王家族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穿着绸衫,腰里挂着玉佩。他眯着眼笑:“回大夫,三百亩。”
田种首拿起绳子,亲手量了。量完,他说:“这地不止三百亩。照我量出来的,少说也有五百亩。”
王家族长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大夫说笑了。这地祖宗传下来的,几辈人了,一直是三百亩。”
田种首把绳子扔给他:“那你量。量出来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王家族长没接绳子。他脸上的肉抖了抖,一甩袖子,走了。
第二天,县城里传出话来:新来的大夫不懂事,得罪了王家人,以后有他好受的。
田种首没理。丈量继续。
量到李家的地界,又出事了。
李家也占着河边的地,比王家的还多。田种首量完,说七百亩的地,报的三百五十亩。李家族长当场翻了脸,指着田种首的鼻子骂:“你算什么东西?我李家在即墨几辈子了,轮得到你来管?”
田种首看着他,没说话。
李家族长骂完了,气呼呼地走了。旁边的人小声跟田种首说:“大夫,这李家不好惹。他家有人在临淄做官,跟大王身边的人有来往。”
田种首点点头,继续量地。
赵家是第三家。赵家族长比前两家精,没当面翻脸,只是笑呵呵地请田种首吃饭。饭桌上,他让人端出一盘金子,说:“大夫辛苦,一点心意。”
田种首看着那盘金子,问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别的意思。”赵家族长笑,“就是觉得大夫不容易,想交个朋友。”
田种首站起来,朝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两个差役进来。
“把这金子抬出去,放在县衙门口,写上赵家送来的。”田种首说,“让全城人都看看,赵家想交朋友的心意。”
赵家族长的脸,刷地白了。
金子当天就摆在县衙门口。全城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。赵家成了笑话。
从那以后,三家人不闹了。但田种首知道,更厉害的在后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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丈量完土地,田种首开始第二件事:清查隐田。
所谓隐田,就是瞒报的土地。一百亩报成五十亩,多出来的五十亩不用交税。这在齐国各地都是常事,但在即墨,尤其厉害。三大姓的隐田,加起来比报上去的还多。
田种首让人把全县的田亩数重新算了一遍,算出该交的税粮,按新数收。
三大姓不交。
不光不交,他们还联起手来,往临淄送东西。
王家送的是玉璧。李家送的是丝绸。赵家送的是金子。东西送到谁手里?送到齐威王身边的人手里。那些人在宫里当差,每天能见到大王。他们把东西收下,然后每天在大王跟前念叨一句:
“即墨那个大夫,不行啊。”
“听说他把即墨搞得一团糟,百姓都骂他。”
“他仗着是邹忌举荐的,谁也不放在眼里。”
齐威王起初没当回事。但架不住天天有人念叨。一个月过去,两个月过去,这些话像磨刀石一样,磨着齐威王的耳朵。
临淄城里也开始传即墨大夫的坏话。酒肆里、市集上、茶馆里,都有人在说:
“听说了吗?即墨那个大夫,把老百姓逼得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三家大族都上书告他了。”
“邹忌举荐的人,果然不行。”
这些话传到邹忌耳朵里,邹忌坐不住了。
邹忌是齐国的相国,当年是他举荐田种首去即墨的。他相信田种首是能吏,但如今这架势,他也有点拿不准了。
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即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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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忌来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他没穿官服,只穿着普通士人的衣裳,带着一个随从,骑马进了即墨城。他本想先看看城里什么样,再去县衙找田种首。
但他进城一看,愣住了。
街道干净,铺子开张,人来人往。城门口有差役在登记进出的人,不凶,和气,老百姓排队等着,没人抱怨。走到集市上,卖菜的、卖粮的、卖布的,各归各位,没人占道,没人抢摊。
邹忌在集市上站了半晌,拦住一个卖菜的老汉,问:“老人家,这即墨城,比以前如何?”
老汉看了他一眼,说:“比以前好。以前这集市,三天两头有人来收钱,不给就打。现在没人收了。”
“谁收钱?”
“衙门里的人呗。”老汉说,“以前那些差役,凶得很。现在的差役,是田大夫亲自挑的,不凶。”
邹忌点点头。
他又走到城外,看了新修的河道。河堤加高了,河床疏浚了,河水流得畅快。河边的地里,麦子长得齐腰高,绿油油的一片。
邹忌站在河边,心里有了数。
他这才往县衙走。
县衙不大,门口没有石狮子,没有当差的,只有一个小吏在扫地。小吏见有人来,放下扫帚,问:“客人找谁?”
“找你们田大夫。”
小吏打量他一眼,问:“客人有帖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劳烦等一下,我进去通报。”
小吏进去了。邹忌站在门口等。随从小声说:“相国,您这是……他一个小小县官,您来了还要通报?”
邹忌摆摆手:“别声张。”
过了一会儿,小吏出来,说:“田大夫有请。”
邹忌进了县衙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正屋门开着,田种首站在门口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邹忌知道,他认出来了。
“邹……相国?”田种首快步迎上来,要行礼。
邹忌一把扶住他,低声说:“微服来的,别张扬。”
田种首会意,把他让进屋,掩上门。
屋里陈设简单,一张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地图。桌上放着几卷竹简,一碗没喝完的粥。
邹忌看了一眼那碗粥,问:“你就吃这个?”
“相国来得早,早饭还没吃完。”田种首说,“相国用过饭没有?我让人准备。”
“不必。”邹忌坐下,看着田种首,“我这一路走来,看了即墨的集市,看了即墨的河道,看了即墨的田地。我问你,那些说你坏话的,是怎么回事?”
田种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大姓占田隐田,我清丈了,他们不高兴。”
“不高兴就往临淄送东西?”
田种首点头。
邹忌哼了一声:“他们送的那些东西,都送到大王身边的人手里了。现在宫里天天有人说你坏话,大王虽然没表态,但这话听多了,难保不动心。”
田种首没说话。
邹忌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窗外有一棵枣树,正在开花,小小的黄花落了一地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田种首说:“继续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不怕被罢免?”
“怕。”田种首说,“但怕就不做了吗?”
邹忌回过头,看了他很久。
“我当年举荐你,有人劝我,说你太直,不会做官。我说,直的好,直的能做事。现在看来,我没看错。”
田种首微微欠身:“多谢相国。”
邹忌摆摆手:“别谢我。我这次来,是给你提个醒——宫里那些话,大王早晚要查。真查的时候,你怎么应对?”
田种首说:“如实说。”
“如实说?”邹忌笑了,“你以为如实说有用?三大姓送了那么多东西,宫里那些人收了,他们不会替你说话。”
田种首沉默。
邹忌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说:“你听好,我不让你送礼,也不让你低头。但你得知道,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光做对就够了。你得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你做对了。”
田种首抬起头:“相国的意思是?”
邹忌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看了看院子,又走回来。
“你听说过淳于髡吗?”
田种首点头:“稷下先生,大王很信任他。”
邹忌点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,递给田种首。
“这是淳于髡托我带给你的。他说,他想来即墨看看。如果来了,你别招待他,让他自己看。”
田种首接过竹简,展开。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国有大鸟,止于东方。三年不鸣,鸣则惊人。”
他抬起头,邹忌已经走到门口。
“相国这就走?”
“走了。”邹忌头也不回,“你那碗粥,凉了,让人热热再喝。”
门关上了。田种首站在屋里,看着那卷竹简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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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忌走后没几天,墨河涨水了。
那年夏天雨水多,连着下了七天七夜。墨河的水一天天往上涨,涨到第八天早上,河堤开始往外渗水。
田种首站在堤上,看着那些细细的水流从堤脚渗出来,心往下沉。
“大夫,”旁边的主簿说,“这堤怕是撑不住了。得赶紧让百姓撤到高处去。”
田种首没动。他看着那条河,看着河那边的村庄,看着村庄里的房子和地。
“撤到哪里?”他问。
主簿愣了一下:“往北撤,那边有高地。”
“北边能容多少人?”田种首又问,“三千?五千?墨河两岸十几个村子,上万人,北边那点高地,能容得下谁?”
主簿不说话了。
田种首转过身,对着身后那群人。那是他召集来的村民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都站在雨里,等他拿主意。
“堤要垮了。”田种首说,“但垮之前,我们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有人问。
“把水引开。”田种首指着远处,“南边有条旧河道,几十年前干涸了。如果能在堤上开个口子,把水引到旧河道里去,就能保住下游的村子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开堤引水?”有人说,“大夫,这堤一开,水往哪儿走,谁也说不准。万一走错了方向,不光下游保不住,上游也得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田种首说,“但不试试,下游肯定保不住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,一个个看过去。
“谁愿意跟我去开堤?”
雨哗哗地下着,没人说话。
田种首脱了外袍,卷起袖子,往堤下走。
走了两步,身后有人跟上来。
是个年轻人,赤着脚,扛着一把镐头。
“我跟大夫去。”他说。
又一个人跟上来。又一个。又一个。
片刻间,十几个人跟在田种首身后,往旧河道的方向走。
雨越下越大。堤上的泥土踩上去直打滑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,走到旧河道的入口处。那里被泥沙堵了几十年,长满了杂草。
田种首拿起镐头,第一个刨下去。
那十几个人跟着刨起来。
泥水溅了一身,雨水浇了一头。没人说话,只有镐头落地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。
刨到傍晚,旧河道的口子开了大半。但堤上的渗水越来越多,有几处已经开始往下流。
“大夫!”有人喊,“堤要垮了!”
田种首抬头看了一眼。堤上确实有几处在往外涌水,涌得越来越大。
他低头继续刨。
天色黑下来。有人点起火把,插在河滩上。火光映着雨幕,影影绰绰的。
刨到半夜,旧河道的口子终于挖通了。
田种首扔下镐头,站在口子边上,看着那边的大堤。大堤已经撑不住了,好几处在往外喷水。
“开堤!”他喊。
几个人冲上大堤,在那些涌水的地方往下刨。刨了几下,轰的一声,大堤垮了。
河水像脱缰的野马,朝着那个缺口涌过来。
田种首站在旧河道的口子边上,看着水涌过来。水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冲到面前的时候,他往旁边一闪——
水涌进了旧河道,轰隆隆地往下游流去。
田种首跌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身后,那些人欢呼起来。
但欢呼声没持续多久。天快亮的时候,雨更大了。旧河道的水越涨越高,眼看就要漫出来。
“大夫!”主簿跑过来,“不行了,旧河道也撑不住了!”
田种首爬起来,往旧河道那边跑。跑到跟前一看,心凉了半截。
旧河道几十年来从没过水,河床太浅,两岸的堤也太低。水涨到这会儿,离堤顶只剩一尺。
“这边也得开。”田种首说。
“往哪儿开?”
田种首看了看四周,指着远处的一片洼地:“那边,引到洼地里去。”
“那是王家的地。”有人说。
田种首愣了一下。
王家的地,那一片洼地,正是王家的。王家在那里种着几百亩芦苇。
“管不了那么多了。”田种首说,“开!”
又是一夜。
第三天早晨,雨停了。
田种首站在一片烂泥里,看着眼前的水。水在王家的洼地里积了一大片,芦苇全淹了。但下游的村庄保住了,人没死一个,房子没塌一间。
他转过身,看见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片人。
那些村民,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跪在泥地里。
“大夫!”领头的老人喊,“你是我们的再生父母!”
田种首愣住了。
“起来,都起来。”他走过去,要扶那个老人。
老人不起来。他跪着,磕了一个头。
身后那一片人,都跟着磕头。
田种首站在泥地里,看着那些人,眼眶发酸。
洪水退去后,田种首病倒了。
他在雨里淋了两天两夜,回来就发起了高烧。烧了三天,才慢慢退下去。第四天,他勉强爬起来,坐在床上喝粥。
主簿进来,脸色不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田种首问。
主簿犹豫了一下,说:“临淄那边来消息了。”
田种首放下粥碗。
“说。”
主簿低着头:“大王要派使者来即墨。”
田种首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下文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主簿抬起头,“大夫,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田种首沉默。
他知道。大王派使者来,无非两种可能:一是嘉奖,二是查办。可这节骨眼上,即墨刚刚发了洪水,三大姓的人天天往临淄送东西,宫里的人天天说他的坏话——嘉奖?怎么可能。
“什么时候来?”他问。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主簿说,“估计这几天就到。”
田种首点点头,又端起那碗粥。
主簿站在那儿,还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下去吧。”田种首说。
主簿退出去。
屋里只剩田种首一个人。他慢慢喝着粥,看着窗外那棵枣树。枣花已经谢了,结了青青的小枣。
门忽然响了。
田种首没动,以为是主簿又回来了。但门开了,进来的不是主簿。
是个陌生人。
这人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像个老农。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像老农,腰板直,步子稳。
田种首放下粥碗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没回答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枣树,忽然说:“洪水退了?”
田种首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那人回过头,看着他。
那是一张苍老的脸,但眼睛亮得很,不像老人的眼睛。
“我那天在堤上。”那人说,“你开堤引水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田种首想起来了。那天确实有个老人,在人群里,他一直以为是哪个村的村民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来给你讲个故事。”那人说,“讲完了,我就走。”
田种首看着他,没说话。
那人也不等他答应,自顾自说起来:
“很多年前,齐国有个国君,即位三年,什么事都不干。每天喝酒,听音乐,把政事都扔给大臣。大臣们急啊,天天劝,他就是不听。后来有个人去见国君,给他打了个比方。他说:大王,我们齐国有一只大鸟,落在王宫里三年了。三年里,它不飞,也不叫。您知道这是什么鸟吗?”
田种首听着,心里一动。
那人接着说:“国君听懂了。他说:此鸟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;不鸣则已,一鸣惊人。从那以后,齐国就变了。”
故事讲完了。
那人看着他,问:“你听懂了吗?”
田种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是淳于髡先生见齐威王的事。”
那人点点头,往外走。
“等等。”田种首叫住他,“你是谁?”
那人在门口站住,回头看他。
还是那张苍老的脸,还是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。但那一瞬间,田种首忽然觉得,这人他好像见过。
“你等的那一天,”那人说,“快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田种首愣在那里,半天没动。他想起那卷竹简上的话:“国有大鸟,止于东方。三年不鸣,鸣则惊人。”
他走到窗前,往外看。
院子里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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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傍晚,主簿跑进来。
“大夫,使者到了!”
田种首正在批阅公文,听到这话,放下笔。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城外三里。今晚在驿站歇脚,明天进城。”
田种首点点头。
主簿站在那儿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田种首道。
主簿压低声音:“大夫,我托人打听了。这次来的使者,姓王,是大王身边的一个小吏。这人……听说是收过三大姓东西的。”
田种首抬头看他。
主簿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着头说:“大夫,您……得准备准备。”
田种首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那棵枣树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只听见风刮着叶子响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他说。
主簿退出去。
田种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风声。
他想起邹忌说的话:你得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你做对了。
可那个该知道的人,什么时候来?
远处,即墨城的城门已经关了。城外三里,驿站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,看不真切。
他不知道那灯是为他亮的,还是为他灭的。
他不知道明天进城的人,是来嘉奖他的,还是来罢免他的。
他只知道,今晚睡不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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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·完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