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危机爆发
三天后,预料中最坏的“容后再议”,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,变成了现实。
只是,并非通过谈判桌。
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青岚山脊。叶家在西街最后两间经营“青岚锦”的铺面,大门紧闭,门板上贴着刺眼的封条,落款是“青岚城坊市司”,但谁都清楚,背后站着的是韩家。
铺子前的空地上,气氛剑拔弩张。叶家以护卫统领叶振山为首,十几名青壮子弟手持兵器,怒视着前方。他们对面的,是数十名韩家护卫,以及两名穿着淡金色劲装、胸口绣有烈焰纹章的陌生男子。那两人神色倨傲,周身隐隐有灵压外放,赫然都是炼气后期的修士,绝非青岚城本地家族能轻易驱使的力量。
“韩茂!你们韩家欺人太甚!坊市司凭什么封我叶家的铺子?”叶振山虎目圆睁,手中长刀指向对方为首一个留着鼠须的中年人。
韩茂,韩家管事,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:“叶统领,话可不能乱说。坊市司接到举报,你们叶家以次充好,用未满三年的劣等‘冰蚕丝’冒充五年蚕丝织锦,坏了规矩,损害买家利益,这才暂时查封,以待调查。这可是按规矩办事。”
“放屁!我们的蚕丝都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,查了才知道。”韩茂慢悠悠地打断,目光扫过叶振山身后那些面带愤慨、却难掩青涩稚嫩的叶家子弟,眼中闪过一丝轻蔑,“不过,在调查清楚前,这两间铺子的存货和账目,我们韩家受坊市司委托,先行接管。叶统领,还请行个方便,让开吧。免得伤了和气。”
“和气?”叶振山怒极反笑,“你们韩家也配提和气?想接管?除非从我叶振山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他身后子弟齐齐上前一步,兵刃出鞘,寒光凛冽。虽然人数、气势皆不如对方,但那股被逼到绝境的悲愤血气,竟一时撑住了场面。
韩茂脸色一沉,正要说话,他身旁一名烈阳宗弟子却有些不耐烦了,冷哼一声:“区区边陲小族,也敢聒噪?拿下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已如鬼魅般越过数丈距离,一掌拍向叶振山。掌风未至,一股灼热的气浪已然扑面,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叶振山暴喝一声,长刀抡圆,带着破风之声全力劈出,正是叶家祖传刀法“断岳”的起手式。他浸淫此道数十年,已得精髓,这一刀气势沉雄,豁尽全力。
然而,那烈阳宗弟子只是轻蔑一笑,拍出的手掌轨迹玄妙一变,竟然后发先至,五指如钩,精准无比地扣在了刀背之上。“铛”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,叶振山只觉得一股炽热狂暴的灵力沿着刀身狠狠撞入自己手臂经脉,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,长刀几乎脱手。
炼气后期对炼气中期,宗门弟子对家族武者,差距立显。
“振山叔!”身后子弟惊呼,几人抢上前想要相助。
“滚开!”另一名烈阳宗弟子身形闪动,拳脚如风,砰砰几声,便将冲在最前的几名叶家子弟轻易震飞,倒地吐血,竟无一人能近身。
叶振山目眦欲裂,不顾右臂伤势,左手握拳,体内灵力不计后果地疯狂涌动,就要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。
“住手!”
一声苍老却蕴含着怒意的低喝,如同闷雷般在众人头顶炸响。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,落在叶振山身前,袖袍一挥,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灵力涌出,将那追击而来的烈阳宗弟子逼退两步。
来人正是大长老叶承宗。他接到紧急传讯,强行中断疗伤,疾驰而来。此刻他脸色比往日更加灰败,胸口微微起伏,但那双眼睛,却锐利如鹰,冷冷扫过韩茂和两名烈阳宗弟子。
“烈阳宗的道友,何时也对我青岚城坊市间的些许俗务感兴趣了?”叶承宗声音平静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
那两名烈阳宗弟子对视一眼,收起了几分轻视。其中一人拱手道:“原来是叶大长老。我等奉王厉师叔之命,前来协助韩家处理坊市纠纷。叶家以次充好,证据确凿,还请大长老莫要徇私,让我等难做。”
“证据?拿出来看看。”叶承宗寸步不让。
韩茂干笑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料:“这便是从贵铺查出的‘青岚锦’,经鉴定,其中冰蚕丝年份不足,灵力微薄。大长老可以亲自验看。”
叶承宗看都不看那布料,目光如电,直射韩茂:“韩茂,明人不说暗话。你们韩家想要什么?”
韩茂被他目光所慑,后退半步,定了定神,才道:“大长老爽快。我家少主说了,只要叶家肯将北麓赤铜矿脉的地契交出,并关闭西街所有铺面,退出锦缎行当,今日之事,便是一场误会。这两间铺子,自然解封,贵家族受伤子弟的汤药费,我们韩家也一力承担。”
此言一出,叶家众人彻底哗然。这已不是打压,而是明目张胆的吞并和驱逐!要断叶家最后的财路和祖产!
叶承宗胸膛剧烈起伏一下,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,又迅速褪去,变得死一般苍白。他缓缓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一丝决绝。
“我叶家,立足青岚山三百年,历经风雨,从未将祖产拱手让人,也从未被逼出过任何一行当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铁,砸在地上,“韩茂,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也告诉烈阳宗的道友。今日,要么拿出真凭实据,经城主府与各家公议,依法办事。要么……就请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,看看能不能拿走我叶家一寸土地,一间铺面!”
轰!
筑基期的灵压,毫无保留地从叶承宗衰老的身躯内爆发出来!虽然虚浮不稳,甚至带着破败的气息,但那曾经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势,依旧如山如岳,狠狠压向对面众人。
韩茂和韩家护卫脸色大变,连连后退。两名烈阳宗弟子亦是神情凝重,运转功法抵抗,眼中惊疑不定。他们没想到这看似行将就木的老头,竟然还有如此决绝刚烈的一面,更没想到他会不惜彻底撕破脸,甚至隐隐有以死相搏之意。
场面一时僵持。烈阳宗弟子奉命协助,却也不想真与一个筑基修士(哪怕是重伤的)以命相搏,那代价可能超出他们的任务范畴。
然而,就在这紧张的对峙中,一个阴恻恻的声音,突兀地从街角传来:
“叶承宗,好大的威风。可惜,今日你这把老骨头,恐怕要埋在这里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赤红长袍、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,负手缓缓走来。他每一步踏出,地面都似乎微微一震,周身气息引而不发,却让空气都变得灼热粘稠。
“王执事!”两名烈阳宗弟子连忙躬身行礼。
韩茂更是如同见到救星,满脸堆笑地迎上去。
王厉,烈阳宗外门执事,筑基中期修士。他看都没看旁人,目光如同毒蛇,牢牢锁定了叶承宗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“闭关冲境失败,丹田裂了三道缝,还敢强提灵力?叶承宗,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?”
叶承宗瞳孔骤缩,对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虚实!他重伤闭关的消息极为隐秘,对方却了如指掌,显然谋划已久。
“王执事意欲何为?”叶承宗压下翻腾的气血,沉声道。
“简单。”王厉好整以暇地弹了弹指甲,“两件事。第一,交出你们叶家近来售卖的那种效果奇特的‘安神散’配方,以及炼制之人。第二,叶家全族,即刻搬离青岚山,此地灵脉,由我烈阳宗接管。看在同为修真一脉的份上,我可做主,许你们带走些细软,去凡俗城池做个富家翁。”
轰!
此言如同惊雷,炸得所有叶家子弟头晕目眩,目露绝望。不仅要秘方和人,还要夺他们祖地,赶他们出家,从此沦为凡俗?这比杀了他们更难以接受!
“痴心妄想!”叶承宗须发皆张,怒喝一声,早已枯竭的灵力再次强行提起,身形化作一道青光,直扑王厉!他知道今日难以善了,唯有拼死一搏,或能为族人争得一线渺茫生机。
“蚍蜉撼树。”王厉冷笑,不闪不避,赤红手掌轻飘飘拍出。
半空中,一青一红两道光芒狠狠撞在一起!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噗”声。青光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,重重砸在叶家铺面的青砖墙上,墙体龟裂。叶承宗落地,踉跄数步,勉强站住,却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那鲜血竟隐隐带着暗金色的破碎光点——那是丹田精元!他脸色瞬间金纸,气息萎靡到了极点,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。
“大长老!”
“爷爷!”
叶振山和几名叶家子弟悲呼着冲上前,扶住摇摇欲坠的老人。
王厉收回手掌,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,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。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叶家众人,慢条斯理道:“看来叶大长老是想埋骨于此了。也好,本执事便成全你。至于你们……”他目光扫过那些满脸悲愤绝望的年轻面孔,“顺我者生,逆我者……便陪这老骨头一起上路吧。”
绝望,如同冰冷的潮水,彻底淹没了这条长街,淹没了每一个叶家人的心。筑基中期修士的绝对碾压,让所有反抗的念头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。
叶承宗在族人搀扶下,艰难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向青岚山的方向,那里有叶家的祖宅,有祠堂,有他守护了一生的族人们。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涌出更多的血沫,头一歪,彻底昏死过去。
擎天之柱,轰然倒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