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清瑜的住处离藏书阁不远，是一个独立的小院，离家族核心的演武场很近，方便她每日修炼。院子陈设简单到近乎冷清，只有石桌石凳，墙角放着练功的木桩，屋内一床一柜一桌一蒲团，再无多余点缀。

　　此刻，她正坐在蒲团上，背脊挺直，闭目调息。但微微蹙起的眉心和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、锐利如出鞘剑锋般的灵气波动，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。

　　“姐姐。”轻柔的呼唤在门口响起。

　　叶清瑜睁开眼，看见妹妹端着陶盅，站在门边的阴影里，身形单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她眼中冰封的寒意，在触及妹妹身影的瞬间，不易察觉地融化了一角。

　　“进来。”她声音依旧有些冷硬，却已收起了周身凌厉的气息。

　　叶清辞走进来，将陶盅放在桌上，打开盖子，一股带着蜜香的甘甜热气袅袅升起。“我用后山的枣子和宁神花蜜熬的，温的，你喝一点。”

　　叶清瑜没动，目光落在妹妹脸上，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，眉头又蹙起：“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？晚上又没好好吃饭？还是藏书阁太阴冷，着凉了？”

　　一连串的问话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，也带着惯有的、为她安排好一切的掌控感。

　　“我没事，姐姐。”叶清辞在她旁边坐下，将陶盅往她那边推了推，“你快喝。今天……很累吧？”

　　叶清瑜端起陶盅，温热透过粗陶传来，熨帖着冰凉的掌心。她喝了一口，甜暖的液体滑入喉间，稍稍驱散了灵脉中因强行运转功法而带来的滞涩与隐痛。疲惫，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，但她绝不允许自己显露出一丝一毫。

　　“还好。”她淡淡道，放下陶盅，看向妹妹，“最近不要随便去后山，尤其是北坡那边，听说有瘴气。需要什么，让杂役去取，或者告诉我。”

　　又是这样。叶清辞垂下眼，看着自己放在膝上、微微蜷起的手指。姐姐的爱，像一个密不透风、温暖却坚硬的茧，将她牢牢包裹其中，安全，却也隔绝了所有风雨和可能。

　　“姐姐，”她犹豫了一下，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，声音很轻，“我最近看一些古籍，还有观察后山的草木，觉得……觉得我们家的灵田和药圃，或许可以试试别的法子养护，不一定全靠灵石阵法。比如，有些草木搭配种植，可能自己就能形成小的循环，还有山泉水引渠的方向……”

　　“清辞。”叶清瑜打断了她，语气加重了些，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，“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家族的事，有长老们，有我。你的身体最重要，那些古籍杂书看看无妨，但别钻牛角尖，更别自己胡乱尝试。后山水土、草木或许有异，不是你能碰的。听话，好好养着，就是对我、对家族最大的帮助。”

　　“最大的帮助”……

　　叶清辞的心，像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，不很痛，却有一种绵长的酸涩弥漫开来。她看着姐姐疲惫却依然锐利的侧脸，那眼底深处藏着的、她看得懂的沉重与孤独，让她所有到了嘴边的话，又都咽了回去。

　　她想说，我不是胡闹，我真的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
　　她想说，我不想只做一个被保护得好好的、却什么忙都帮不上的累赘。

　　她想说，姐姐，你的背影看起来太累了，我可不可以……替你分担一点点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？

　　可最终，她只是重新抬起头，对姐姐露出了一个惯常的、安静柔顺的笑容，左颊的梨涡浅浅浮现。

　　“嗯，我知道了。姐姐你快喝，要凉了。”

　　她将涌到喉头的所有话语，连同那份渴望被“看见”、被“需要”的微弱火光，一起小心翼翼地藏回了心底最深的角落，用温柔和顺从，轻轻覆盖。

　　叶清瑜看着妹妹乖巧的笑容，心头那点因白日议事而生的燥意，奇异地平复了些。她伸手，有些生硬地揉了揉妹妹的发顶。

　　“乖。回去早点休息，夜里凉，盖好被子。”

　　“好。姐姐你也别练太晚。”叶清辞起身，端起空了的陶盅，脚步轻轻地离开了。

　　走出小院，回到自己那间更显冷清的小屋，关上门。叶清辞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一直挺直的肩颈微微垮塌下来。桌上，那本翻开的《地脉杂谈》还摊在那里，上面是她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
　　窗外，夜色浓稠如墨，吞没了青岚山最后一点轮廓。

　　家族黄昏的寒意，似乎也透过了门缝，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，凉入骨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