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深听与决断
叶清辞是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的。
午后,她正在藏书阁后院自己那片小小的、秘密的“药圃”里,查看几株“银线藤”的长势。这是她根据古籍记载和自己观察,从后山背阴处小心移栽过来的,长势还算喜人,肥厚的叶片边缘,银色丝线在暗淡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泽。
忽然,一阵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,让她手中的小药锄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捂住胸口,那里空落落的,发慌,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,正在碎裂、远去。
几乎同时,祖宅方向传来隐约的骚动,急促的脚步声、惊慌的呼喊声由远及近。她连忙跑出藏书阁,拉住一个面色惨白、正跌跌撞撞跑过的旁系少年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那少年看见是她,脸上惊恐未褪,语无伦次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西街铺子……韩家……烈阳宗……大长老……吐血……昏过去了……被人抬回来……”
断断续续的话语,却拼凑出最可怕的图景。叶清辞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比少年更白,身体晃了晃,勉强扶住门框才站稳。大长老……重伤昏迷?烈阳宗亲自出手了?
她顾不得其他,提起裙摆,朝着家族核心区域,朝着姐姐叶清瑜的小院,拼命跑去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,缠绕收紧,让她几乎窒息。
姐姐……姐姐一定在那里!
然而,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姐姐院外时,却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,比她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尖锐、绝望。
“……必须立刻去请‘回春谷’的医师!不惜任何代价!”是姐姐叶清瑜的声音,嘶哑,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焦灼。
“清瑜!你冷静点!”是五长老的声音,同样焦急,却更显无力,“回春谷离此三千里,一来一回起码半月!且不说请不请得动,就算请动了,诊金几何?我们如今……拿得出吗?大长老的伤,是丹田碎裂,本源受损,非寻常丹药可医!”
“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爷爷……!”
“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!”另一个陌生的、略显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,是掌管刑罚的一位族老,“大长老重伤,家族已无顶梁柱!烈阳宗王执事放下话来,要配方,要人,还要我们叶家的祖地!这是灭门之祸!”
院内死寂一瞬。
那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,压低了,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“冷静”:“为今之计,只有两条路。要么,全族死扛,玉石俱焚。要么……或许可以谈谈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叶清瑜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王执事不是点名要那‘安神散’的配方和炼制之人吗?配方,可以给他。至于人……”那声音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清瑜,我们都知道,那药方,多半和你那妹妹清辞脱不了干系。她自幼体弱,无法修炼,如今家族遭此大难,或许……或许这也是她能为家族做最后贡献的时候。将她交给韩家……不,直接交给王执事处置,或许能平息部分怒火,为家族,也为你,争取一些转圜的时间和机会……”
“你放屁!!!”
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厉喝,如同受伤雌狮的咆哮,震得院墙似乎都簌簌发抖。紧接着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。
叶清辞站在院门外拐角的阴影里,浑身冰冷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,耳边嗡嗡作响,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了。
交给……王执事处置?
最后……贡献?
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,指甲无意识地抠进砖缝,传来刺痛,却远不及心中那片天塌地陷般的冰冷和空洞。原来,在有些人眼里,她的存在,她的价值,最终竟可以如此衡量——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家族喘息之机的、无用的祭品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姐姐疲惫却温柔地揉她发顶的手,想起那句“好好养着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”。原来,在绝境面前,最大的帮助,就是……把自己交出去吗?
不,姐姐不会同意的。她听到姐姐那声暴怒的嘶吼了。
可是……如果不同意呢?全族玉石俱焚?包括姐姐?
寒意,从脚底一寸寸爬上脊背,冻僵了四肢百骸。她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背靠着墙壁,滑坐在地。暮色四合,黑暗如同浓墨,将她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。
她抱着膝盖,将脸深深埋进去,肩膀微微耸动,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眼泪是滚烫的,心却是冰冷的。藏书阁的静谧,古籍的智慧,草药的气息,姐姐掌心的温度……这些她小心翼翼珍藏的、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与意义,在此刻的绝境和那轻飘飘的“提议”面前,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内的争吵声似乎停了,变成了某种更压抑、更绝望的沉默。然后,是重重的、离去的脚步声。
又过了很久,久到夜色彻底笼罩天地,星月无光。叶清辞才慢慢地、僵硬地抬起头。脸上泪痕已干,留下紧绷的痕迹。那双总是沉静温柔、盛着书卷气的琥珀色眼眸,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死寂的漆黑。
她扶着墙壁,一点点站起来,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。她没有回自己的小屋,也没有再去姐姐的院子。
她转过身,朝着与所有人居所相反的方向,朝着家族最深处、最寂静、也最沉重的那个地方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走去。
风起了,卷着落叶,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,发出簌簌的轻响,像是叹息,又像是送行。
她的目标,是夜幕下,那沉默矗立在祖宅最深处,飞檐翘角如同巨兽脊背的——叶氏祖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