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，粘稠，冰冷，无边无际。

　　叶清辞感觉自己在一片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也没有重量的虚空中漂浮。记忆的碎片像水底的沉渣，偶尔翻滚上来——刺耳的争吵，姐姐暴怒的嘶吼，掌心撕裂的剧痛，冰冷的地砖，还有那片吞噬一切的、令人安心的黑暗……

　　然后，是光。

　　很微弱，很温暖，一点莹莹的碧色，像春天最早钻出冻土的新芽尖，又像夏夜溪边最羞涩的流萤。它在她无边的黑暗里亮着，不刺眼，不灼热，只是温柔地、固执地存在着，成为混沌中唯一可以感知的坐标。

　　她朝着那点光飘去。不知过了多久，或许一瞬，或许万年，感官开始一丝丝回归。

　　先是触觉。身下不再是祠堂冰冷坚硬的地砖，而是柔软干燥的布料，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的味道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她熟悉的、属于姐姐的冷冽气息。被子很轻，却很暖和。然后是听觉，有极轻微的、压抑的呼吸声，就在很近的地方，节奏不稳，带着一种紧绷的焦虑。

　　最后，是沉重的、无处不在的疼痛。从左手掌心传来，火辣辣的，一跳一跳地痛，牵扯着整条手臂都酸麻无力。还有喉咙，干得像是被沙砾磨过，每一次轻微的吞咽都带来刺痛。身体也沉重得像灌了铅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

　　她挣扎着，试图撬开沉重的眼皮。

　　一丝微弱的光线渗了进来，刺得她立刻闭紧，缓了缓，才再次尝试。

　　视野先是模糊的一片，渐渐对焦。她看到了熟悉的、有些年头的素色帐顶，那是她房间的床。视线微转，落在了床边。

　　姐姐叶清瑜坐在一张凳子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但微微向前倾着，手肘撑在膝上，双手交握着抵在额头。她依旧穿着昨日的青色劲装，上面沾着些许已经干涸发暗的污渍，发髻有些松散，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的颊边。她闭着眼，眉心紧紧拧成一个“川”字，即使在这样短暂的、似乎是小憩的状态下，全身的肌肉也依旧紧绷着，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。

　　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，给她冷峻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，却化不开那眼底浓重的、如同墨染的阴影，和嘴唇上因为干涸而起的细小皮屑。

　　姐姐……守了一夜吗？

　　这个认知，让叶清辞心里猛地一酸，随即是更深的愧疚和恐慌涌上来。她想起来了，全部想起来了。祠堂，血祭，那些绝望的念头，还有……最后掌心传来的、那一丝奇异的暖意和微光？是梦吗？

　　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自己的左手。手掌被厚厚的、洁白的棉布层层包裹着，看不见伤口，但疼痛清晰无比。而在那层层纱布之下，在掌心伤口的位置，似乎……真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温润的悸动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，在泥土深处刚刚苏醒，试探着发出第一缕生机。

　　不是梦？

　　就在这时，或许是她目光的注视，或许是她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，床边的叶清瑜猛地惊醒过来。她倏地抬头，睁开眼，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深棕色眼眸，此刻布满了血丝，看向叶清辞的瞬间，先是一片空茫的惊悸，随即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，仿佛濒死的灰烬里猛地窜起了火焰。

　　“清辞！”她几乎是弹起来的，动作快得带倒了凳子，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她扑到床边，双手悬在空中，想碰触妹妹，却又不敢，生怕眼前这一幕是幻觉，一碰就碎。“你醒了？你觉得怎么样？哪里痛？手……手还痛得厉害吗？”她的声音又急又哑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，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，目光紧紧锁在叶清辞脸上，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　　叶清辞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却只发出一点气音，喉咙干痛。

　　叶清瑜立刻反应过来，转身冲到桌边，手忙脚乱地倒水，因为手抖，水洒出来不少。她端着温水回来，小心地扶起叶清辞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，将杯沿凑到她唇边。“慢点，喝一点。”

　　温水润湿了干涸刺痛的喉咙，叶清辞小口小口地喝着，感觉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缓解了些许。她靠在姐姐温暖却有些僵硬的怀抱里，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胸膛下心脏飞快而沉重的跳动。

　　“姐姐……”她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，微弱得像猫叫。

　　“嗯，我在。”叶清瑜立刻应道，声音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她。她将水杯拿开，却没有松开扶着妹妹的手，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，那眼底深处翻涌着后怕、庆幸，以及一种近乎脆化的温柔。“别说话，先休息。医师来看过了，外伤……处理了，失血过多，要静养。”她顿了顿，喉咙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更哑，“你……你怎么那么傻？”

　　最后几个字，带着压抑的哽咽。

　　叶清辞的睫毛颤了颤，垂下眼，不敢看姐姐的眼睛。愧疚和酸楚再次淹没上来。“对不起……姐姐，我……我不是想……”

　　“不许说！”叶清瑜猛地打断她，手臂收紧了些，将妹妹更紧地圈在怀里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硬，“不许再说那种傻话，也不许再做那种傻事！听到没有？天塌下来，有姐姐在。你只要好好的，好好的待着，就是对我……最大的帮助了。”最后一句，她重复着以前常说的话，语气却截然不同，不再是不容置疑的安排，而是带着深深的后怕和不确定。

　　叶清辞鼻尖一酸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，浸湿了姐姐胸前的衣料。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，轻轻抓住姐姐的衣袖，指尖冰凉。“可是……我听到他们……说要把我交出去……我不想……不想成为你的拖累……不想他们因为我，逼你……”

　　“他们敢！”叶清瑜的声音陡然转冷，带着凛冽的杀意，但抱着妹妹的手臂却依旧温柔，“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谁也不行。”她稍稍松开怀抱，低下头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擦去妹妹脸上的泪水，看着妹妹哭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，疼得发颤。“是姐姐不好，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，让你听到那些混账话，让你……害怕了。”

　　她看着妹妹掌心厚厚的纱布，那里似乎还隐隐透着一丝让她无法理解的、微弱却纯净的碧色暖意。昨晚的诡异景象再次浮现脑海。她有很多疑问，关于那光，关于祠堂里可能发生的事。但现在，那些都不重要。

　　“答应姐姐，以后无论发生什么，都不许伤害自己。”叶清瑜盯着妹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异常郑重，“任何事情，都可以告诉姐姐，我们一起想办法。不要一个人扛，也不要……一个人做决定。好吗？”

　　叶清辞看着姐姐眼中近乎破碎的恳求，那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和恐惧。她想起黑暗中那点温暖的碧光，想起掌心奇异的悸动，想起姐姐守候一夜疲惫不堪的脸。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，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和不加掩饰的恐惧，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
　　或许……她并非全无价值？

　　或许……她真的可以，用另一种方式，和姐姐站在一起？

　　她用力点了点头，眼泪又涌了出来，但这一次，似乎不再全是苦涩。“嗯……我答应你，姐姐。”

　　叶清瑜似乎终于松了口气，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肩背微微塌下一点，露出更深的疲惫。她重新将妹妹小心地放回枕上，掖好被角。“再睡一会儿，我就在这儿。”

　　叶清辞确实还很虚弱，说了几句话，精神便有些不济。她闭上眼，意识再次模糊之前，感觉到姐姐温热的手掌，一直轻轻握着她的右手手腕，仿佛怕她再次消失。

　　而她的左手掌心，在那层层纱布之下，那点温润的碧色微光，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平复和生机的缓缓回流，轻轻闪烁了一下，如同呼应。紧接着，一个微弱的、只有叶清辞自己能在意识深处“听”到的、清脆稚嫩如泉水流淌的声音，带着浓浓的好奇和一点点不满，悄悄响起：

　　“哎呀，终于醒了……这个凶巴巴的姐姐，抱得这么紧，灵筠都要喘不过气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