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的第一缕灰白光线，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，落在青岚山巅，却驱不散笼罩叶家祖宅的阴霾。祠堂那扇虚掩的门，在渐亮的天光下，显出一种不祥的寂静。

　　叶清瑜几乎一夜未合眼。

　　大长老被安置在静室，几位略通医理的族人守了一夜，用尽手头所有能用的丹药，也仅仅勉强吊住那口气。丹田碎裂，本源逸散，除非有传说中的四品以上续命灵丹，或者元婴大能以本命真元温养，否则……回天乏术。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每个人的心。

　　家族会议不欢而散，或者说，是在更深的绝望和分裂中结束。五长老和刑罚长老主张“断尾求生”，哪怕只是权宜之计。叶振山等少数人宁死不屈。更多的人，则是麻木的沉默，眼中失去了光。

　　叶清瑜独自坐在自己院中的石凳上，身姿依旧挺直，握剑的手也依旧稳定，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胸腔里那颗心，已经冷硬疲惫得像一块被反复捶打、即将碎裂的铁。她眼前反复闪过爷爷吐血倒下的画面，闪过族人惊惶的脸，闪过那些人提议交出清辞时闪烁的眼神。

　　交出去？

　　这个念头刚升起，就被她自己用更冰冷的怒意和恐惧死死摁住。那是她的妹妹，是她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、需要用生命去守护的温暖。哪怕与全世界为敌，哪怕……哪怕真要玉石俱焚。

　　可是，然后呢？爷爷怎么办？那些信任她、依赖她的族人怎么办？那些年轻的面孔，那些还没见过真正广阔世界的孩子们，也要跟着一起陪葬吗？

　　责任与亲情，像两把最钝的锯子，来回拉扯着她的灵魂。她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念头：如果……如果自己没有那么高的天赋，如果自己不是被寄予厚望的“天才”，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些，可以像普通人一样，只是单纯地保护妹妹？

　　不。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软弱的想法。力量是她唯一的依仗，哪怕这依仗在真正的强敌面前不堪一击。

　　就在这心绪纷乱如麻、几乎要将她逼疯的时刻，院门外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，伴随着压低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：“大小姐！大小姐！不好了！清辞小姐她……她不见了！”

　　叶清瑜“霍”地站起，动作快得带倒了石凳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她身形一闪，已到院门，一把抓住前来报信的一个小丫鬟，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呼一声。

　　“说清楚！什么叫不见了？”她的声音绷得极紧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　　“昨晚……昨晚我去给清辞小姐送晚膳，她不在屋里。我以为她在藏书阁，就没在意。可、可刚才天没亮，我想着小姐可能醒了，去送热水，屋里还是没人，被褥整整齐齐，根本没动过！我问遍了早起的人，谁都没见过她……”小丫鬟吓得语无伦次，脸色发白。

　　轰——！

　　叶清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，眼前瞬间发黑。昨晚……昨晚争吵过后，她心烦意乱，竟忘了去看妹妹！祠堂里那些冰冷的话语，妹妹当时……会不会就在外面？她听到了多少？

　　一个可怕的猜测，如同冰锥，狠狠刺入她的心脏。

　　“去找！所有能动的人，立刻去找！祖宅每一个角落，后山，药圃，藏书阁……快去！”她厉声喝道，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。

　　小丫鬟连滚爬跑地去了。叶清瑜站在原地，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不，不会的……清辞那么乖，那么胆小，她不会做傻事的……可是，如果她听到了那些话，如果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家族，拖累了姐姐……

　　“祠堂……”一个微弱的、几乎被她忽略的声音在心底响起。昨晚，她似乎听到过一声极轻微的、像是门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，从那个方向传来。当时心乱如麻，未曾留意。

　　祠堂！

　　没有任何犹豫，她如同离弦之箭，朝着祖祠的方向疾掠而去。清晨冰冷的风刮过脸颊，如同刀割，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不断扩大的、冰冷刺骨的恐惧。

　　祖祠那扇厚重的木门，果然虚掩着。

　　叶清瑜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猛地推开门——

　　昏暗的光线涌入门内，照亮了祠堂中央的景象。

　　叶清辞面朝下，伏倒在冰冷的地砖上，一动不动。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开，遮住了小半张脸。她身下，是一片已经半凝固的、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血泊！而她的左手，掌心向上摊开着，一道狰狞的、皮肉翻卷的伤口赫然在目，边缘的血迹已呈深褐色。

　　时间，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
　　叶清瑜所有的思维，所有的情绪，所有的声音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。她站在门口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，只有瞳孔在剧烈地收缩，映出地上那毫无生气的纤弱身影，和那片刺目的红。

　　不……

　　这不是真的……

　　是噩梦……对，一定是她太累太怕产生的幻觉……

　　可那浓重的、挥之不去的血腥气，混合着祠堂特有的陈腐味道，冰冷而真实地钻入她的鼻腔，无情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。

　　“清……辞……？”

　　一个破碎的、几乎不成调的音节，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。然后，仿佛被那声音惊醒，又或者被那冰冷的现实狠狠刺穿，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奔流，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慌和剧痛，冲向四肢百骸！

　　“清辞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，撕裂了祠堂死寂的空气。叶清瑜扑了过去，因为冲得太急，膝盖重重磕在地上，她也浑然不觉。颤抖得无法控制的手，小心翼翼、又无比慌乱地去碰触妹妹的肩膀，脖颈……

　　冷的。

　　入手是一片冰凉僵硬的触感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玉石。

　　叶清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，猛地抽搐，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颤抖着手指，去探妹妹的鼻息。

　　微弱。

　　极其极其微弱，若有若无，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。但，还有！还有一丝！

　　希望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，让她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一震。她手忙脚乱地将妹妹冰凉的身体翻转过来，揽入怀中。叶清辞脸色苍白如纸，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双眼紧闭，长睫如同折翼的蝶，了无生气地垂着。唯有左颊那个小小的梨涡，因为脸颊的消瘦，显得更深了些，却只添了无尽的凄凉。

　　“清辞……清辞！睁开眼！看看姐姐！你别吓我……求你了，看看姐姐……”叶清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她徒劳地用手去捂妹妹冰冷的脸颊，去搓她冰冷的手，试图将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传递过去，语无伦次地呼唤着，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，砸在妹妹毫无反应的脸上。

　　自责、恐惧、悔恨、愤怒……无数种情绪如同岩浆在她胸腔里沸腾、冲撞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炸裂开来。是她！都是她的错！是她没有保护好妹妹！是她昨晚只顾着自己痛苦愤怒，忽略了妹妹的感受！是她让妹妹听到了那些混账话！是她……逼得妹妹走上这条绝路！

　　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是姐姐不好……是姐姐没用……”她将脸埋进妹妹冰凉的发间，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乌发，肩膀剧烈地耸动，发出一声类似受伤野兽般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呜咽。那柄一直被她视为力量象征、从不离身的佩剑，此刻“哐当”一声掉落在血泊旁，她也浑然不顾。

　　什么家族重任，什么敌人威胁，什么筑基修士……在这一刻，全都变得无关紧要。她怀里这个冰冷脆弱、气息奄奄的妹妹，才是她的全世界。如果这个世界崩塌了，那她之前所坚持、所守护的一切，又有什么意义？

　　就在她悲痛欲绝，几乎被绝望吞噬的瞬间——

　　被她紧紧揽在怀中的叶清辞，那冰冷僵硬的指尖，忽然，极其轻微地，又抽搐了一下。

　　这一次，叶清瑜清晰地感觉到了。

　　她猛地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向妹妹的脸，屏住呼吸，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腔。

　　然后，她看到了。

　　在妹妹苍白如纸的左脸颊靠近额角的地方，那原本光洁的皮肤下，一缕极其微弱、却纯净无比的碧绿色光晕，如同有生命的溪流，缓缓地、蜿蜒地流淌而过。那光芒很淡，淡得在稍亮的天光下几乎难以察觉，但它确实存在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灵性，与她所知的任何灵力或伤势都截然不同。

　　紧接着，她感觉到，怀中妹妹那冰冷僵硬的躯体，似乎……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？不是她的体温传递过去的错觉，而是从妹妹身体内部，隐隐透出的一丝温润。

　　叶清瑜愣住了，泪水悬在眼眶，忘记了坠落。她死死盯着妹妹脸上那缕转瞬即逝的碧色光晕，又低头看向她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。伤口很深，皮肉外翻，看起来可怖，但……似乎没有新的血液渗出，而且，在伤口最深处，隐约有一点比针尖还细小的、柔和的碧绿微光，如同呼吸般，极有规律地轻轻明灭着。

　　这绝非凡俗刀伤应有的景象！也绝非回光返照！

　　一个不可思议的、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线生机的念头，如同闪电般劈入她混乱的脑海。

　　难道……昨晚在这祠堂里，真的发生了什么？妹妹那绝望的血祭，并非徒劳，反而引动了某种……连她都无法理解的存在？

　　“大、大小姐！”闻讯赶来的叶振山和几个族人冲到了祠堂门口，看到里面的景象，尤其是叶清瑜抱着浑身是血、昏迷不醒的叶清辞，以及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，全都骇然变色。

　　叶清瑜猛地回过神来。她用尽全身力气，将几乎溃散的心神重新凝聚，眼底的悲痛与混乱迅速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。她小心地横抱起妹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，站起身，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。

　　“振山叔，”她的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已恢复了惯有的、不容置疑的冷硬，只是那冷硬之下，是极力压抑的颤抖，“立刻去请最好的外伤医师，准备最干净的纱布和温水，送到我房里。还有，今日祠堂所见一切，谁敢泄露半句，家法处置！”

　　“是！”叶振山看到叶清辞似乎还有气息，又见叶清瑜神色骇人，不敢多问，连忙应下，转身去安排。

　　叶清瑜抱着妹妹，一步步走出祠堂。晨光落在她们身上，妹妹苍白脸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碧色光晕已彻底消失，只有掌心伤口深处，那点细微的碧光，在她低头凝视时，依旧固执地、微弱地闪烁着，像黑夜尽头，第一颗挣扎着亮起的星辰。

　　她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　　她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她甚至不知道妹妹能不能活下来。

　　但，只要还有一丝光，哪怕再微弱，她也绝不会放手。

　　她收紧手臂，将妹妹冰凉的身体更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，仿佛要将她重新捂热，重新塞回自己那颗因为恐惧和悔恨而千疮百孔的心脏里去。

　　然后，她抬起头，看向祖宅之外，那铅灰色天空下，隐约可见的青岚城轮廓，眼中最后一点属于“妹妹”的脆弱泪水被彻底蒸干，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之下，开始熊熊燃烧的、近乎毁灭的火焰。

　　韩家。

　　烈阳宗。

　　王厉。

　　如果妹妹有事……

　　她会让所有人，付出百倍、千倍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