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碎光与线索
接下来的两天,叶清辞在姐姐近乎严密的“看守”下卧床静养。叶清瑜几乎寸步不离,除了必要的事务处理(也大多匆匆了事),其余时间都待在妹妹房里。她亲自给妹妹换药、喂食,夜里就合衣靠在床边小憩,稍有动静立刻惊醒。
叶家的气氛依旧压抑沉重。大长老昏迷不醒,伤势反复的消息无法隐瞒,绝望的阴云笼罩着每个人。韩家和烈阳宗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作,但这种沉默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家族内部,主张妥协的声音并未消失,只是碍于叶清瑜那日几乎要杀人的冰冷态度和叶清辞的“意外”,暂时偃旗息鼓。
叶清辞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要快。失血过多的虚弱感仍在,但掌心伤口的愈合速度,连前来复诊的医师都啧啧称奇。拆开纱布换药时,叶清瑜紧紧盯着那道伤口。狰狞的皮肉翻卷已经收敛,边缘长出粉嫩的新肉,虽然距离痊愈还早,但那生机勃勃的样子,绝不像一个重伤失血之人该有的恢复力。最奇异的,是伤口深处,偶尔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、温润的碧色光泽,转瞬即逝,若非亲眼所见,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叶清瑜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但她没有追问妹妹。那晚妹妹决绝的眼神和冰冷的身体,依旧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。她不敢逼问,怕刺激到妹妹,只能将疑虑压在心底,观察着,警惕着。
而叶清辞,则沉浸在一种新奇而隐秘的体验中。
那个自称“叶灵筠”的、清脆稚嫩的声音,在她意识清醒时,时不时就会冒出来。有时是自言自语般的嘀咕(“这屋子好闷呀,还是外面好玩。”“凶姐姐今天好像没那么凶了,是因为清辞醒了吗?”),有时是突然的、没头没脑的指引(“清辞清辞,你窗台第三盆草,最下面那片叶子黄了,它说它渴了,但是根有点凉,不要浇太多水哦!”),有时则是对她身体状况的点评(“血总算补回来一点点啦,不过灵筠好累哦,要睡觉了……”)。
起初叶清辞以为是重伤后的幻觉,或是烧糊涂了。但那些“指引”往往精准得让她惊讶——那盆她最喜欢的宁神草,靠近根部的一片叶子确实边缘发黄,她小心挖开一点土查看,发现根系有些轻微腐烂,正是水多闷根的症状!她按照“声音”的提示调整养护,几天后那片叶子竟然真的停止了发黄。
还有一次,她只是觉得胸口有些莫名的憋闷,那声音就嘀咕:“哎呀,是地气在翻身呢,东南边好像有块石头不高兴,堵住了……不过问题不大,过两天自己就通啦。”结果当天下午,家族就传来消息,说东南角一处废弃的库房年久失修,墙基一块巨石松动,导致墙体出现了裂缝。幸而发现得早,无人受伤。
几次三番下来,叶清辞不得不相信,那晚在祠堂,在濒死的边缘,她真的唤醒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存在——一个似乎与叶家祖地息息相关、能感知地脉植物、拥有奇特智慧却又心性如同孩童的“祖灵”,叶灵筠。
灵筠似乎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,常常说几句话就嚷嚷着“好累要睡觉”,然后声音就沉寂下去,有时几个时辰,有时大半天。叶清辞能感觉到,灵筠的力量非常微弱,且似乎与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息息相关。自己精神好些,掌心那点碧光就活跃些,灵筠的声音也清晰些;自己疲惫或不适,碧光就暗淡,灵筠的声音也微弱断续。
她尝试在脑海中与灵筠沟通,问她的来历,问祠堂的事。灵筠的回答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,充满孩童的跳跃思维。
“灵筠就是灵筠呀!一直住在下面,好黑,好安静,大家都不理我……”
“清辞的血,暖暖的,香香的,还有好多好多的‘想保护’和‘舍不得’,把灵筠叫醒啦!”
“凶姐姐好可怕,一开始灵筠都不敢出来……但是她抱着清辞哭的时候,灵筠觉得,她心里好像也在下雨,好大一场雨,把灵筠都弄湿了……”(叶清辞理解为灵筠感知到了姐姐强烈的悲伤)
“土地生病了,大家的心也生病了,所以家里才这么冷,这么难过。灵筠不喜欢。”
叶清辞默默消化着这些碎片信息,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:叶家祖地有灵,这灵因家族千年生息而孕育,也因家族近年来的衰败离散而濒临消散。自己的血祭,某种程度是误打误撞,以最纯粹的血脉情感和牺牲愿力,为这即将熄灭的祖灵提供了最后一点“灯油”,使其苏醒,并与自己建立了某种神秘的联系。
而家族危机的根源,或许远不止外部强敌,更在于内部与这片土地“联结”的断裂?灵筠提到的“土地生病了,大家的心也生病了”,像一道微光,照亮了她长久以来阅读古籍、观察自然时产生的某些朦胧猜想。
但这些都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她不敢告诉姐姐。姐姐会相信吗?还是会认为她重伤未愈,癔症了?或者,更糟,认为她被什么“不干净”的东西附体了?她不能冒险。姐姐已经够累,够担心了。
她只能将灵筠的存在和那些奇特的感知,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。同时,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生长起来:如果灵筠真的能感知地脉植物,如果那些看似“儿戏”的指引真的有效……那是不是意味着,她并非真的“无用”?她是不是可以,用自己这种方式,为家族,为姐姐,做点什么?
这个念头,在她看到姐姐又一次端着药碗进来,眼下乌青愈发浓重,却对她努力挤出温和笑容时,变得无比强烈。
“姐姐,”她接过药碗,小口喝着苦得皱眉的汤药,忽然轻声问,“家里……现在是不是很难?药……还够用吗?”
叶清瑜正在整理她换下来的纱布,闻言动作一顿,随即若无其事道:“别担心这些,你养好身体要紧。药……总会有办法的。”但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重,没有逃过叶清辞的眼睛。
叶清辞垂下眼,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。这是家族药圃自己种的、最普通的止血补气药材熬的,药效寻常。更好的丹药,要么库存见底,要么根本买不起。连她这个“伤患”用的都是这些,其他受伤的族人,情况只怕更糟。
灵筠这几天睡觉前,似乎咕哝过一句:“后山背阴的石头缝里,好像有几株‘小叶宁心草’睡醒了,虽然年份浅,但比你们种的那些大棚货好一点点啦……”
小叶宁心草?叶清辞在《南荒百草鉴》的附录里似乎见过这个名字,标注是“罕见,喜阴,有微弱安抚灵力、宁神止血之效,然难以人工培育”。
一个大胆的念头,在她心中成形。
“姐姐,”她放下药碗,抬起头,看着叶清瑜,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,“我躺得有点闷了。明天……天气好的话,我想去后山走走,就一会儿,透透气。可以吗?”
叶清瑜立刻皱起眉,下意识就要拒绝。后山虽然属于叶家范围,但林深草密,妹妹身体还这么弱……
“我保证不乱跑,就在山脚附近,你看得见的地方。”叶清辞抓住姐姐的衣袖,轻轻晃了晃,语气带着一点久违的、小心翼翼的撒娇,“我真的好闷……而且,我好像记得,后山有种野草,或许……或许能帮上一点忙。我想去找找看。”
叶清瑜看着妹妹眼中那点希冀的光,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,终究没能说出口。妹妹这次受伤后,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。不再只是安静柔顺地接受安排,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、沉淀下来的东西。或许……让她出去透透气,真的会好一点?
“……只能在山脚,我陪你去。一个时辰,必须回来。”叶清瑜板着脸,开出条件。
“嗯!”叶清辞用力点头,脸上露出一点浅浅的、真实的笑意,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。
叶清瑜看着那笑容,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软软的。她别开眼,硬声道:“先把药喝完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久违的阳光漏下一缕,恰好落在床沿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照亮了叶清辞微微握起的、缠着纱布的左手。
掌心之下,那点碧色的微光,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和隐约成形的决心,悄悄然地,明亮了那么一丝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