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无声的尝试
回程的路上,姐妹俩都很沉默。叶清辞沉浸在发现草药的喜悦和对后续尝试的思索中,而叶清瑜则心乱如麻,无数的疑问和担忧在脑海中冲撞。
回到叶清辞的小屋,叶清瑜将木盒放在桌上,却没有立刻离开。她看着妹妹小心地检查着那三株小草,又找出几个干净的陶钵、小杵、滤布,甚至还有一套她从未见过的、似乎是妹妹自己用竹片和细麻绳做的、用来精确称量微量粉末的小小天平。
“你……要做什么?”叶清瑜终于忍不住问道。
叶清辞动作顿了顿,没有抬头,声音平静:“我想试试看,能不能用这个草,配上几种常见的温和药材,做出一种……比我们现在用的‘止血散’和‘宁神汤’效果好一点的东西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试一试,万一……万一有用呢?”
她没有提灵筠,没有提那晚的碧光,只是将这一切归结为“从书上看来的设想”和“碰巧找到的药材”。
叶清瑜沉默了。她看着妹妹苍白却认真的侧脸,看着她因为失血和虚弱而微微颤抖、却依旧稳定操作的手指。阻止的话在舌尖翻滚,却说不出口。阻止了又如何?家族现状已到绝境,任何一点微弱的可能,都值得尝试。何况……这是妹妹主动想做的事情,是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她听到自己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叶清辞惊讶地抬起头,看向姐姐。姐姐的眼中依旧盛满了担忧和审视,但深处,似乎有某种坚冰正在悄然融化,露出底下被掩盖的、小心翼翼的、愿意去“相信”的裂缝。
“嗯……能帮我把那边架子上的晒干的‘三七粉’、‘白芷末’拿过来吗?还有一小罐去年收的野蜂蜜。”叶清辞没有拒绝,她需要一个理由,让姐姐留下,让她“看见”这个过程,哪怕暂时无法理解。
接下来的半天,叶清瑜成了妹妹的助手。她看着妹妹用那套简陋的天平,极其精确地称量出微乎其微的小叶宁心草粉末,又加入比例严格的三七粉和白芷末,最后用微量温水和野蜂蜜,调和成一种浅碧色、质地均匀细腻的膏体。整个过程,叶清辞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肃穆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清苦、蜂蜜甘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奇特凉香。
叶清瑜从未见过如此制药的方法。家族药房制药,要么是简单研磨混合,要么是大锅熬煮,何曾有过如此精细到近乎苛刻的配比和调和方法?而且,妹妹加入那“小叶宁心草”粉末的量,少得可怜,若非亲眼见她加入,几乎无法察觉。这能有什么用?
“好了。”叶清辞用一支干净的竹片,将调好的浅碧色药膏刮入一只小小的、洗净的瓷盒中。药膏不过拇指大小的一小团,却仿佛耗尽了她不少心力,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,脸色更白了。
“这个……有什么用?”叶清瑜问。
“理论上,外敷可以止血生肌,对灵力震荡造成的轻微经脉滞涩或许也有舒缓之效。内服……剂量要更小,可能能安抚心神,对重伤后气息不稳、神识动荡或有帮助。”叶清辞斟酌着用词,尽量用姐姐能理解的、接近医理的方式解释,“但只是推测,没有试过。”
她说着,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,犹豫了一下,对叶清瑜道:“姐姐,能帮我拆开纱布吗?我想……用这个试试。”
“胡闹!”叶清瑜立刻反对,“你的伤还没好,怎能乱试药?万一……”
“就一点点,涂在边缘,不碰到伤口深处。”叶清辞坚持,目光清澈而执着,“总要有人试。我自己来,最稳妥。如果连我自己都不敢用,又怎么能给其他人用?”
叶清瑜被她的话噎住,看着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,心知无法阻止。她咬了咬牙,上前,动作极其轻柔地,一层层拆开妹妹手上的纱布。
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,虽然愈合速度惊人,但依旧皮肉翻卷,看着可怖。叶清瑜屏住呼吸。
叶清辞用竹片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浅碧色药膏,极其小心地,涂抹在伤口最边缘、新肉生长与旧伤交接处那圈有些红肿发炎的地方。
药膏触体微凉,随即,一股温和的、如同春日细雨润入干涸土地的暖意,从涂抹处缓缓渗透进去。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,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缓解、平息。紧接着,涂抹处的皮肤,那圈红肿,竟以缓慢但清晰可辨的速度,在消退!变得与周围新生的粉嫩皮肉颜色更加接近!
这效果……太快了!太显著了!远超家族药房任何一种上好的金疮药!
叶清瑜瞳孔骤缩,死死盯着那处变化,呼吸都屏住了。这绝非普通草药能达到的效果!甚至,不像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低阶丹药能达到的愈合速度!
叶清辞也感觉到了,心中涌起巨大的惊喜。灵筠的指引是对的!这“小叶宁心草”的效果,比她根据古籍推测的,还要好!而且,在药膏生效的瞬间,她掌心深处那点沉睡的碧色微光,似乎也轻轻跳动了一下,与那药膏中的某种气息,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。
但随之而来的,是更深的虚弱感。调配这药膏似乎消耗了她不少精神,此刻放松下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虚弱地唤了一声。
叶清瑜立刻从震惊中回神,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,连忙扶住她,将她小心地安置回床上。“别动,躺着休息!”
她快速而熟练地重新为妹妹清洗伤口(惊讶地发现刚才涂抹药膏的边缘,渗出物极少,几近于无),然后,看着那盒浅碧色的药膏,犹豫了。
“这个……”她指着药膏。
“先收起来吧,姐姐。”叶清辞靠在枕上,气息微弱,“效果……似乎比我想的好。但我现在没力气了,也还需要……再多观察一下我手上的反应。而且,药材太少了,只够做这一点点。”
叶清瑜看着瓷盒里那拇指大小的一团药膏,又看看妹妹苍白疲惫却带着一丝完成某件大事后满足与期待的脸,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她淹没。她有很多话想问,但看着妹妹虚弱的样子,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将瓷盒小心地盖好,攥在手心。
“你好好休息,别多想。”她替妹妹掖好被角,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,“我……我晚点再来看你。”
她拿着那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瓷盒,走出了妹妹的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
站在寂静的走廊里,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叶清瑜低头,看着手中温润的瓷盒。盒盖上似乎还残留着妹妹指尖微凉的温度,和那股奇特的、令人心安的凉香。
疑虑、震惊、担忧、以及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、近乎荒谬的希冀,在她冰冷的心中交织、碰撞。
妹妹变了。
那晚的祠堂,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这药膏……这效果……
还有妹妹眼中,那种重新亮起的光……
她缓缓握紧了瓷盒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无论发生了什么,无论这药膏背后隐藏着怎样不可思议的秘密,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妹妹,似乎找到了一条属于她自己的、或许能为这个濒临绝境的家庭带来一丝转机的……路。
而她要做的,或许不再是简单地、将她护在绝对安全的羽翼之下。
而是……看着,守着,并在必要的时候,为她扫清前路上的荆棘,哪怕她自己,此刻对前路的方向,依旧一片迷茫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