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天色是连日阴霾后难得的澄澈。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，为青岚山略显萧瑟的秋色镀上了一层淡金，却化不开叶家宅院里弥漫的沉重。

　　叶清瑜仔细检查了妹妹的装束——厚实的棉布衣裙，保暖的披风，甚至还给她戴了一顶挡风的帷帽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。她自己则一身利落劲装，佩剑悬在腰间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。

　　“就一个时辰。”她再次重申，语气不容置疑，伸手想扶妹妹。

　　叶清辞却轻轻避开了，自己慢慢站定，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：“姐姐，我自己可以走的，没那么娇弱。”她动了动缠着厚厚纱布的左手，“而且，这只手不太能动，右手正好扶着东西慢慢走。”

　　叶清瑜看着她虽然缓慢却稳稳当当的脚步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欣慰，也有更深的不安。妹妹似乎真的……恢复得很快，也似乎比以往，多了点说不清的什么。她没再坚持，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，紧紧跟在妹妹身侧，目光如鹰隼，警戒着任何风吹草动。

　　她们从侧门出了祖宅，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碎石小径，往后山方向走去。空气清冷，带着泥土和草木枯萎的气息。远处山林间传来零星的鸟鸣，更添寂静。

　　叶清辞走得很慢，目光却异常专注地扫过路边的草丛、石缝、树根。她不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，而是在心里，反复“询问”着那个时不时在她意识里冒泡的声音。

　　“灵筠，灵筠？你醒着吗？你说的小叶宁心草，大概在什么位置？”她在心里默默想着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就在她以为灵筠又“睡着”了的时候，那清脆稚嫩的声音才带着浓浓的困意响起，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（叶清辞想象出来的）：“唔……清辞早呀……在后山呀，就是……嗯，从这边走，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了吗？对，从它右边那条被藤蔓盖住的小路进去……走大概……嗯，灵筠数不清步数啦，反正就是闻到味道了，在背阴的大石头下面，有点湿湿的，凉凉的地方……”

　　叶清辞停下脚步，望向灵筠描述的方向。果然，不远处山坡上，有一棵姿态奇倔的老松树，树干斜伸，枝桠如盖。松树右侧，茂密的灌木和不知名的藤蔓几乎完全遮蔽了一条隐约的小径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　　“姐姐，我们去那边看看好吗？”叶清辞指着那条隐蔽的小径。

　　叶清瑜眉头立刻拧紧：“那里？路都没了，太危险。而且背阴处湿滑，你……”

　　“就在边上看看，不进去。”叶清辞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，“我好像……记得有本书上提过，那种地方可能会长点特别的药草。我们就看看，不行就回来，好吗？”

　　她仰起脸，帷帽下的眼睛清澈地望着姐姐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。

　　叶清瑜与她对视片刻，终究败下阵来。她叹了口气，率先走到前面，拔出佩剑。“跟紧我，路不好走，我开路。”

　　她挥剑斩开拦路的荆棘和过长的藤蔓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为妹妹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。叶清辞跟在她身后，小心地避开着地上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。越是往里走，光线越是昏暗，空气也越发潮湿阴冷，带着一股腐殖土特有的气息。

　　大约走了百来步，前方出现几块巨大的、布满青苔的黝黑岩石，层层叠叠，形成一个小小的、天然的石坳。这里阳光几乎被完全遮挡，石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，滴滴答答落下。

　　“就是这里了。”灵筠的声音带着点小兴奋，“在左边最大那块石头，靠近地面的缝里，有三株！不过它们好像有点害羞，缩在影子里面。”

　　叶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。她走到那块巨石前，蹲下身，忍着左手的刺痛，用右手小心地拨开石缝边缘湿滑的苔藓和枯叶。

　　叶清瑜站在她身后，一手按剑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林间，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妹妹身后，生怕她蹲不稳。她对妹妹的“寻药”并未抱多大希望，只是不忍拂了她的意，权当陪她散心。

　　然而，当叶清辞拨开那些覆盖物，露出石缝深处时，叶清瑜的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。

　　那是三株极其矮小的植物，不过寸许高，紧紧贴着潮湿的石壁生长。叶片是奇特的椭圆形，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，颜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绿色，叶片肥厚，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的、润泽的光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隐隐有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碧色光晕流转。凑近了，能闻到一股极其清淡、沁人心脾的凉意，吸入肺中，竟让她因连日焦虑紧绷而隐隐作痛的灵台，感到一丝舒缓。

　　这绝非她认知中任何一种常见的、叶家药圃会种植的草药！甚至，不像是凡俗山林里随意能长的野草！

　　叶清辞的眼睛却亮了起来。没错，和《南荒百草鉴》附录里那简陋的线描图有七八分相似，而且这形态，这光泽，这气息……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（出来前特意准备的）取出一个小巧的玉铲和一只垫着柔软苔藓的木盒。

　　“姐姐，”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，“能帮我把这里照亮一点吗？我想……把它们挖出来，要很小心，不能伤了根。”

　　叶清瑜从震惊中回过神，看着妹妹专注而虔诚的侧脸，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她沉默地取出随身的萤石，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，柔和的白光亮起，照亮了那小小的石缝。

　　叶清辞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她屏住呼吸，用那小小的玉铲，一点一点地剥离植株根部的湿泥和碎石，尽可能完整地保留着那纤细如发丝的根须。她的右手很稳，眼神专注，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这三株不起眼的小草。阳光透过林叶缝隙，恰好有一缕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微微颤抖的长睫上，给她苍白的脸颊染上了一点暖色。

　　叶清瑜看着这样的妹妹，心中那团疑云翻滚得更加剧烈。妹妹什么时候学会了如此专业的采药手法？她对这从未见过的草药，为何如此笃定？还有……她刚才拨开苔藓时，那动作，那神情，简直像是……知道那里一定有东西一样。

　　一个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窜上来：难道祠堂那晚，真的发生了什么？这草……和妹妹掌心的碧光，有没有关联？

　　“好了。”叶清辞轻轻舒了口气，将三株完整带土的小叶宁心草小心地放入铺着苔藓的木盒中，合上盖子。她抬起头，看向叶清瑜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虽然脸色依旧苍白，却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，那是叶清瑜许久未在她脸上见过的、属于“希望”和“成就感”的光彩。

　　“姐姐，我们找到好东西了。”她捧着木盒，像捧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和希望，声音轻快了些，“这个，或许……真的能帮上忙。”

　　叶清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，那里面没有疯狂，没有虚妄，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笃定的喜悦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这是什么草，你怎么知道，你……到底遇到了什么。

　　但最终，她只是伸手，接过那只轻飘飘的木盒，入手却觉得有千钧之重。她深深看了妹妹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嗯。我们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