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压抑的议事厅一墙之隔，是家族藏书阁。

　　这里同样昏暗，却弥漫着另一种气息——陈旧纸张、干燥墨香，以及岁月沉淀下的、令人心安的静谧。高高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，并肩而立，投下浓重的阴影。只有靠西的一扇小窗，还能透进些许天光，照亮窗下一张宽大的老旧木桌，和伏在桌前的纤细身影。

　　叶清辞轻轻合上手中那本厚重的《南荒百草鉴》，指尖拂过书页边缘因受潮而微微卷起的痕迹，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。她将书小心地摊开在窗边特意留出的空位上，让最后的天光能晒到潮湿的书页。

　　远处议事厅隐约的争吵声，像闷雷一样滚过。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长而微翘的睫毛垂下来，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她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那种熟悉的、绝望而焦躁的氛围，如同潮湿的空气，无孔不入。

　　争吵声渐渐平息，最终归于一片更令人不安的死寂。叶清辞知道，会议散了，而结果……大概和之前无数次一样。

　　她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。然后起身，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炉子上，端下一只温着的陶罐。罐子里是她用后院采的普通宁神花和几味温和草药熬的汤，药味很淡，带着一丝清苦的香气。

　　端着陶罐，她穿过一排排沉默的书架，来到藏书阁最里面一个用屏风隔出的小小角落。这里躺着三叔公，白天议事时还强撑着，回来后就倒下了，旧伤复发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
　　“三叔公，喝点药吧。”叶清辞跪坐在旁边的蒲团上，将药倒出小半碗，递过去。

　　老人靠在枕上，脸色灰败，看见她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和怜惜。“清辞啊……又麻烦你了。我这条老命，不值得你用那些好药材……”

　　“都是后山自己长的，不值什么。”叶清辞摇摇头，用勺子轻轻搅动汤药，让热气散去些，“您趁热喝，能舒服点。”

　　三叔公就着她的手，慢慢喝了几口，喘息稍微平复了些。他看着少女低垂的、沉静秀雅的侧脸，忍不住道：“你姐姐她……不容易。整个家，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。”

　　叶清辞舀药的手稳稳定在空中，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“苦了你了，孩子。”三叔公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难以言喻的酸楚，“你爹娘去得早，你身子又……本来，你也该是被好好呵护的……”

　　“我在这里，很好。”叶清辞抬起眼，对三叔公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，左颊那个小小的梨涡一闪而逝，像阴霾天空偶然漏下的一线微光，“书里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。我今天看到，古籍上说有一种‘地乳草’，常生在灵力充裕又湿润的背阴处，叶片肥厚，汁液有安抚灵力反噬之效。可惜书上说百年前就少见了。不过，后山北坡那种叶子上有银线的‘银线藤’，汁液特性好像有些类似，我明天想去采点试试……”

　　她声音轻柔，语调平和地讲着从书上看来的设想，仿佛那些家族存亡、资源枯竭的惊天大事，远不如一味可能存在的草药特性重要。三叔公看着她眼中谈起这些时自然流露的微光，心里那点酸楚渐渐化开，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感慨，最终只是点点头，又疲惫地闭上了眼。

　　喂完药，仔细替三叔公掖好被角，叶清辞才端着陶罐，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。

　　天色已彻底黑透。她没有点灯，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，慢慢收拾着桌子。指尖拂过桌角一摞厚厚的手札，那是她这些年记下的东西。有灵植图谱，有地质水文随记，有家族历年收支的曲线推演（根据公开信息和她自己的观察），甚至还有对祖地几个泉眼水质变化的长期记录。

　　这些手札，是她与这个世界对话的方式，也是她笨拙地、想要理解并抓住些什么的努力。

　　窗外传来极轻的、熟悉的脚步声，一步一步，稳定而略显沉重，朝着她小屋的方向去了。

　　姐姐回来了。

　　叶清辞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，从桌下取出另一个一直温着的小小陶盅，抱在怀里，快步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