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
　　唐银醒来时，窗外已经大亮。

　　他睁开眼睛，第一眼看见的是小舞的脸。

　　她就蹲在他床边，托着腮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看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眨眨眼：“看你睡觉。”

　　唐银坐起来。

　　“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　　小舞认真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睡觉的时候，不像醒着那么冷。”

　　唐银动作顿了顿。

　　“冷？”

　　小舞点头：“你醒着的时候，眼睛冷冷的，像是谁都不在乎。但睡着的时候，就不一样了。”

　　她凑近一点，小声说：“睡着的时候，像个普通小孩。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“我本来就是普通小孩。”

　　小舞摇头：“你不是。”

　　唐银没再争，站起来，开始收拾东西。

　　小舞蹲在原地，继续看着他收拾。

　　“唐银，我们今天能走到天斗城吗？”

　　“不能。”

　　“那要走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小舞叹了口气，但很快又打起精神。

　　“那我们就慢慢走！反正一起走！”

　　唐银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
　　两人收拾好东西，退了房，继续上路。

　　---

　　走了半天，太阳又爬到头顶。

　　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，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。远处有几座小山，连绵起伏，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。

　　小舞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住脚步。

　　“唐银，你听。”

　　唐银也停下，侧耳倾听。

　　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争吵，还有孩子的哭声。

　　两人对视一眼，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
　　转过一个弯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停下脚步。

　　官道中央，停着几辆马车。马车周围站着七八个壮汉，手里拿着棍棒，正围着中间几个人。

　　被围着的是一对年轻男女，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。

　　男人护着身后的女人和孩子，手里握着一根扁担，脸色发白。女人抱着小女孩，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。

　　为首的壮汉是个光头，满脸横肉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，嘿嘿笑着。

　　“小子，识相的就乖乖把钱交出来。大爷们求财不求命，别逼我们动手。”

　　男人咬着牙：“我们……我们真的没钱了！刚才都给你们了！”

　　光头嗤笑一声。

　　“刚才那点钱，够干什么的？把马车留下，人可以走。”

　　男人脸色铁青。

　　这马车是他们全部的家当，要是没了，一家三口就只能等死。

　　光头见他不肯，脸色一沉。

　　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兄弟们，动手！”

　　几个壮汉一拥而上。

　　男人挥起扁担想反抗，但寡不敌众，几下就被打倒在地。

　　女人尖叫着扑过去护住他，被一个壮汉一把推开，摔在地上。

　　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。

　　“住手！”

　　一声清喝响起。

　　所有人都愣住了，转头看去。

　　官道边上，站着一个粉头发的小姑娘。

　　她叉着腰，瞪着那些壮汉，小脸气得通红。

　　“光天化日欺负人，你们要不要脸？！”

　　光头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

　　“哪来的小丫头片子？毛都没长齐，敢管大爷的事？”

　　他上下打量小舞，眼中闪过一丝淫邪。

　　“长得倒是不错。兄弟们，把这小丫头也带走！”

　　几个壮汉丢下那一家三口，朝小舞围过来。

　　小舞不退反进，握紧小拳头。

　　但她还没动手，一个瘦小的身影已经挡在她面前。

　　唐银。

　　他面色平静地看着那些壮汉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光头看着他，嗤笑一声。

　　“又来个送死的。一个小崽子，能顶什么用？”

　　他一挥手。

　　“打！”

　　几个壮汉冲上来。

　　唐银没有退。

　　三息之后。

　　五个壮汉躺在地上，呻吟的呻吟，惨叫的惨叫。

　　剩下的三个愣在原地，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。

　　光头脸上的横肉抖了抖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唐银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　　光头被他看得发毛，咬了咬牙。

　　“小子，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？我们是天斗城张家的！你敢动我们，张家不会放过你！”

　　唐银依然没说话。

　　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
　　光头吓得连退几步，转身就跑。

　　剩下的三个壮汉也跟着跑了。

　　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也挣扎着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　　官道上重新安静下来。

　　小舞跑到唐银身边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　　“唐银，你又打架了！”

　　唐银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你刚才想动手？”

　　小舞昂起头：“当然！我可不是好欺负的！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下次别冲前面。”

　　小舞眨眨眼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唐银没回答，转身朝那一家三口走去。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，然后追上去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担心我？”

　　唐银脚步顿了顿。

　　“不是。”

　　小舞嘿嘿一笑：“你骗人！你就是担心我！”

　　唐银没理她。

　　那一家三口已经站起来，男人满脸是血，女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。

　　见唐银走过来，男人连忙护住身后的妻女，眼中带着惊惧。

　　唐银在他面前站定，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，递过去。

　　男人愣住了。

　　“这……这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钱。”唐银说，“拿着去看伤。”

　　男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说不出来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布包，眼眶红了。

　　女人也愣住了，看着唐银，又看看小舞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
　　小女孩从母亲怀里探出头，怯生生地看着唐银。

　　唐银也看着她。

　　四目相对。

　　小女孩忽然小声说：“哥哥，谢谢你。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伸出手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。

　　“长大了，别让人欺负。”

　　小女孩用力点头。

　　唐银收回手，转身离开。

　　小舞连忙跟上。

　　走了几步，她忽然回头，冲那一家三口挥挥手。

　　“再见！”

　　女人抱着孩子，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。

　　男人站在原地，握着那个小布包，久久没有动。

　　---

　　走远了，小舞才开口。

　　“唐银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刚才给他们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钱。”

　　“哪来的钱？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从昨晚那些人身上拿的。”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，然后噗嗤一声笑了。

　　“你抢坏人的钱，给好人用？”

　　唐银看了她一眼。

　　“不行？”

　　小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
　　“行！太行了！”

　　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
　　“唐银，你刚才摸那个小妹妹的头了。”

　　唐银没说话。

　　小舞凑过来，歪着头看他。

　　“你好像很喜欢摸头。”

　　唐银脚步顿了顿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有！你摸我好几次了！”

　　唐银沉默。

　　小舞继续说：“你摸我的头，摸那个小妹妹的头，就是不摸自己的头。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眨眨眼，笑得像只小狐狸。

　　“我就是想说，你其实……很温柔。”

　　唐银没说话，加快脚步往前走。

　　小舞追上去，笑得停不下来。

　　“你脸红了！”

　　“晒的。”

　　“骗人！太阳在那边，晒不到这边！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两人的笑声洒在官道上，惊起路边的几只小鸟。

　　---

　　傍晚，他们在路边找了个破庙歇脚。

　　庙不大，供着不知名的神像，已经破败不堪，但好歹能遮风挡雨。

　　小舞捡了些干柴，生起一堆火。

　　唐银坐在火边，望着火光发呆。

　　小舞蹲在他旁边，从包袱里翻出几根胡萝卜干，递给他一根。

　　“给！”

　　唐银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还是那么硬。

　　小舞自己也咬了一根，嚼得嘎嘣响。

　　两人就这样坐着，嚼着胡萝卜干，看着火光跳动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小舞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唐银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说，那个小妹妹长大了，会记得我们吗？”

　　唐银想了想。

　　“也许吧。”

　　小舞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

　　“我希望她记得。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小舞望着火光，眼神有些远。

　　“我希望她长大了，遇到坏人也不怕。因为有人告诉过她，别让人欺负。”

　　唐银没说话。

　　小舞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就像你告诉我的一样。”

　　火光映在她脸上，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
　　唐银看着那双眼睛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然后他伸手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。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　　笑得比火光还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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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夜深了。

　　小舞枕着包袱睡着了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
　　唐银坐在火边，没有睡。

　　他在想白天的事。

　　那个小女孩说“哥哥，谢谢你”。

　　他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曾经这样看着别人，希望有人能帮他。

　　那时候没有人帮他。

　　但现在，他可以帮别人了。

　　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　　这双手，杀过人，也救过人。

　　以后，会救更多的人。

　　他转头，看着睡在旁边的小舞。

　　她睡着的时候，嘴角还带着笑，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
　　他伸手，把她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
　　然后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明天，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