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清晨。

　　诺丁学院，工读生宿舍。

　　唐银收拾好那个破旧的布包袱，站在院子里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三间土坯房。

　　住了快两个月，竟然还有点舍不得。

　　“唐银！”

　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他回头。

　　小舞背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包袱，摇摇晃晃地跑过来。那包袱鼓鼓囊囊的，不知塞了什么东西，比他人还大。

　　唐银看着她那副样子，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　　“你这是搬家？”

　　小舞跑到他面前，喘着气，把包袱往地上一放。

　　“我把我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！”

　　唐银低头看着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袱。

　　“都带了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掰着手指头数：“换洗衣服、被子、碗、筷子、还有我攒的那些野菜干、蘑菇干、胡萝卜干……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胡萝卜干？”

　　小舞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对！我晒了好多，路上可以吃！”

　　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胡萝卜干，递给他。

　　“你尝尝！”

　　唐银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硬得像石头，嚼了半天才嚼动。

　　但他还是咽下去了。

　　“还行。”

　　小舞满意地笑了，把剩下的胡萝卜干小心地收回去。

　　阿强、阿福、石头三人站在一旁，看着他们。

　　阿强走上前，拍了拍唐银的肩膀。

　　“兄弟，保重。”

　　唐银点点头。

　　阿福眼眶红红的，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，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。

　　石头躲在阿强身后，偷偷抹眼泪。

　　小舞看着他们，也红了眼眶。

　　但她忍住了，冲他们挥挥手。

　　“我们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！”

　　阿强点点头。

　　“一路顺风。”

　　唐银背起包袱，看了他们最后一眼，转身离开。

　　小舞连忙背起她那座小山一样的包袱，摇摇晃晃地跟上去。

　　阿福追了几步，冲他们喊：

　　“唐银！照顾好小舞！”

　　唐银没有回头，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：

　　“会的。”

　　两个瘦小的身影，一前一后，消失在晨光中。

　　---

　　诺丁城北门。

　　唐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九年的城。

　　城墙不高，青灰色的砖石上爬满了藤蔓。城门口已经热闹起来，挑着担子的小贩、赶着牛车的农户，三三两两往里走。

　　和他第一次来诺丁学院那天一样。

　　但不一样的是，这一次，他不是一个人。

　　“唐银。”

　　小舞走到他身边，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座城。

　　“你舍不得吗？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有一点。”

　　小舞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以后我们回来看看？”

　　唐银转过头，看着她。

　　她眼睛亮晶晶的，脸上带着笑，像是不知道什么叫离别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转身，沿着官道，朝天斗城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晨风拂过，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。

　　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诺丁城已经远远落在身后，变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　　小舞忽然问：“唐银，天斗城远吗？”

　　唐银想了想。

　　“很远。”

　　“要走多久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小舞沉默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那我们一起走。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“一起走，就不怕远了。”

　　小舞咧嘴一笑，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，回头冲他招手。

　　“快走快走！再磨蹭天都黑了！”

　　唐银看着那道粉色的背影，看着她背着那座小山一样的包袱却依然蹦蹦跳跳的样子，嘴角微微勾起。

　　他加快脚步，追了上去。

　　---

　　走了大半天，太阳渐渐西斜。

　　小舞的步子越来越慢，那座小山一样的包袱压得她直喘气。

　　唐银停下脚步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累不累？”

　　小舞想说不累，但刚张嘴，就喘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唐银走过去，把她的包袱接过来，背在自己身上。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干嘛？你背两个？”

　　唐银没说话，把两个包袱重新绑了绑，一个背在背上，一个挂在胸前。

　　小舞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噗嗤一声笑了。

　　“你像只驼兽！”

　　唐银没理她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小舞追上去，走在他身边，空着手，一身轻松。

　　走了一会儿，她忽然说：

　　“唐银，你真好。”

　　唐银脚步顿了顿。

　　“好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认真地说：“你背我的包袱，就是好。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“那你以后少晒点胡萝卜干。”

　　小舞眨眨眼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唐银没回答。

　　小舞想了想，忽然明白了什么，笑得前仰后合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嫌我的胡萝卜干重？”

　　唐银继续往前走，不接话。

　　小舞追上去，笑得停不下来。

　　“那你刚才还说‘还行’！原来是骗我的！”

　　唐银面无表情。

　　“没骗你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嫌重？”

　　“嫌重和好吃是两回事。”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欢了。

　　“唐银，你嘴硬！”

　　唐银没理她，加快脚步。

　　小舞在后面追，笑声洒了一路。

　　太阳落山的时候，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。

　　唐银把两个包袱放下，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背。

　　小舞趴在床上，累得一动不想动。

　　“唐银，我们走了多远？”

　　唐银想了想。

　　“大概……三四十里。”

　　小舞瞪大眼睛。

　　“才三四十里？！天斗城要走到什么时候？！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“你不是说一起走就不怕远吗？”

　　小舞被噎了一下，然后嘟起嘴。

　　“我是说不怕远，但没说不累啊！”

　　唐银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
　　“明天继续。”

　　小舞哀嚎一声，把头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唐银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

　　外面是个小院子，月光洒在地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
　　他望着天斗城的方向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
　　萧元明。

　　天斗帝国皇宫。

　　快了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
　　唐银眼神一凝，瞬间警惕起来。

　　但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，像是夜鸟掠过。

　　他等了一会儿，没有再听见什么，才关好窗，回到床边。

　　小舞已经趴着睡着了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
　　唐银看着她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，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他轻轻给她盖上被子，然后在自己那张床上躺下。

　　闭上眼睛。

　　明天，继续走。

　　---

　　半夜。

　　唐银忽然睁开眼睛。

　　窗外有动静。

　　这一次，他听得很清楚——是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。

　　他悄无声息地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
　　月光下，院子里站着几个人影。

　　他们都穿着黑衣，蒙着脸，手里拿着利刃。

　　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说：“确定是这儿？”

　　另一个人点头：“亲眼看见他们住进来的。一个男娃一个女娃，背两个大包袱。”

　　第一个人冷笑一声。

　　“萧家吩咐了，男的杀了，女的带走。动手。”

　　唐银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
　　萧家。

　　追得真快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走到小舞床边，轻轻推了推她。

　　“小舞。”

　　小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
　　“嗯……怎么了？”

　　唐银捂住她的嘴，压低声音。

　　“有人来了。别出声。”

　　小舞瞬间清醒过来，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
　　唐银松开手，轻声说：

　　“躲到床底下去。不管发生什么，别出来。”

　　小舞摇摇头，抓住他的衣角。

　　“我不！”

　　唐银看着她。

　　“听话。”

　　小舞还是摇头，眼眶红了。

　　“我不躲！我帮你！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息。

　　然后他伸手，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。

　　“你帮我留饭就行。”
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，推门出去。

　　小舞愣在床上，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　　她想追出去，但腿像是被钉住了一样，动不了。

　　她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，闷哼声，惨叫声。

　　一声接一声。

　　她捂着耳朵，缩在床角，浑身发抖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外面安静下来。

　　门被推开。

　　唐银站在门口，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。

　　他浑身是血，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
　　但他的眼睛，还是那么平静。

　　他看着缩在床角发抖的小舞，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。

　　“没事了。”

　　小舞愣愣地看着他，忽然扑进他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
　　唐银抱着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　　“哭什么？”

　　小舞哭着说：“我……我以为你……你……”

　　“死了？”唐银说，“没死。”

　　小舞哭得更凶了。

　　唐银没再说话，只是抱着她，让她哭。

　　月光从窗外洒进来，落在两人身上。

　　小舞哭了很久，才停下来。

　　她抬起头，看着唐银。

　　“你受伤了吗？”

　　唐银摇头。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小舞不信，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，确认他真的没事，才松了口气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什么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，跑到自己的包袱那里，翻出一个布包。

　　打开，里面是一根胡萝卜干。

　　她捧着那根皱巴巴的胡萝卜干，递到唐银面前。

　　“给！”

　　唐银低头看着那根胡萝卜干。

　　“这是干嘛？”

　　小舞红着眼眶，认真地说：

　　“你说过，我帮你留饭就行。饭没有了，只有这个。”

　　唐银沉默了一下。

　　然后他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
　　硬得像石头。

　　但他嚼得很慢，像是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味。

　　小舞看着他吃，眼泪又流下来了，但嘴角在笑。

　　唐银咽下嘴里的胡萝卜干，看着她。

　　“以后别哭了。”

　　小舞点点头。

　　“你哭了，我就没饭吃了。”

　　小舞愣了一下，然后噗嗤一声笑了。

　　笑着笑着，又哭了。

　　唐银伸手，把她轻轻揽进怀里。

　　窗外，月亮很圆，很亮。

　　夜风吹过，带走了血腥味。